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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Sugar(一发完)

*(伪)Sugar dxddy

*年龄差

*来自于一个奇怪的梦

*嗷嗷嗷:33967942

*完整请看置顶或简介


01

 

那个男孩看起来就像根稻草一般瘦弱。

 

细小的,发黄的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一阵风吹过,空荡的外衣贴上男孩瘦骨嶙峋的身躯,那对胳膊在前胸抱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好像这样可以将寒风全挡在外面。

 

他有家人吗?为什么要一个人在寒冬的街道四处转悠?巴基将热咖啡上蒸腾的白气吹开,透亮的橱窗前晕开一层水汽,男孩的影子变得模糊了。

 

他看起来很冷,单薄的衣衫让他在街道上格格不入,行人躲着他就像在躲一只肮脏的老鼠。男孩快要缩成一小团,紧紧贴着街角的灯柱,巴基能看见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从灯柱之后的玻璃里投射出来——他在那里呆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有人出来把他赶走。

 

饥饿、疾病和居无定所向来是城市的常态,只是它们藏在暗处,隐在角落,尚有余钱的人就可以对它们视而不见。甚至称得上是厌恶——唾弃那些游荡在街上的孩子,有多么地憎恨,就有多么地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巴基将杯中最后一点咖啡饮下,面前桌上精致的糕点在灯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帮我包起来吧,谢谢。” 

 

那个男孩看起来比他更需要这一份食物,即便它并不是一晚能让人暖合起来的热汤,入口也太过甜腻。但总好过没有,巴基这样想着。男孩在灯柱下蜷成一小块,快要和污浊的墙壁融为一体,见有人走近,下意识向后缩着,身侧垂落的瘦小的手却握成一个坚硬的拳头。

 

“走开——”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生锈的铁器,再困弱的小兽也有着生存的本能。可臆想之中该落在他脸上的拳头却轻飘飘搭在肩上,接下来是柔和得让他快要落泪的味道,混着一丝甜腻腻的奶油香气,“别怕,孩子,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饿。”

 

不只是饥饿,还有彻骨的寒冷。巴基从男孩空荡荡的袖口处看到几处红肿的冻疮,“或许你想去喝一杯热咖啡吗?我可以——”

 

男孩不知从哪里积攒起了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巴基被他的力道冲击得一个踉跄,回神过来男孩早就不见踪影,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他手上打包好的餐盒。

 

像是一只怕人的野猫,只不过没有尖锐的利爪和柔顺的皮毛。天上飘下一些细碎的雪花,盐粒一般干燥,不用多一会就把街道铺成白色。那个男孩不知去了那个角落受冻,但最起码他不会饿着了。巴基又在街角多停了一会,他明明知道受惊的男孩不会回来,想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也许就是想要一个孩子吃顿饱饭那么简单吧。巴基裹紧身上的围巾,自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气好像停留在了胸膛的位置。脏兮兮的小老鼠回到了他的下水道,这会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擦肩而过。

 

老鼠会有名字吗?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太傻了,他不会再一次见到这个男孩,而老鼠……大概是没有名字的吧。

 

 

 

02

 

这一片街区像是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巴基又一次坐在上回靠窗的位置,咖啡只放两颗方糖,顶部缀着草莓的蛋糕一口没动,连淡金色的脆糖外壳都在室温的催化下慢慢融化。

 

“还是打包吗,巴恩斯先生?”

 

他对侍者颔首,目光落回冬日的街道。路人都形色匆忙,灰暗的外套、围巾、帽子落满细碎的雪花。巴基不愿意去想自己为什么又回到这里,逡巡着找不到那个瘦小的影子。

 

巴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散步,这里离他的住所很远,更别提工作的地方。可是他不想伸手去拦下一辆回家的车,穿过这些破败的巷子,再找到最近的一个地铁站,他对这条路线再熟悉不过。

 

“你就是不知道认输,对吗?”

 

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铁器和地面接触的刺耳刮擦声让人牙酸。巴基远远望一眼光线都透不进去的巷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可不想趟进街头斗殴的浑水——

 

“我可以这么做一整天。”

 

这个声音听起来沙哑干瘪,带着喉间翻滚的血液的杂音。巴基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黑暗中闪过一点枯燥的金色。

 

等等,那好像是——

 

“你在干什么!”手中的袋子最先投掷出去,背对他的人受惊地跳开,巴基并没打算给他缓过来的时间,结结实实的两拳直奔着颧骨而去,“你该去找个和你一样的人来欺负!”

 

外强中干的男人落荒而逃,靠近垃圾桶的角落起伏着一个矮小的影子。他看起来还是像那天一样灰扑扑的,浆洗到褪色的外套上还沾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怎么回事?”巴基单膝跪地,一点儿也不介意地上的肮脏,“是你招惹的他吗?该死。”

 

他有可能是个小偷,或者更糟糕的——是个毒贩之类的。巴基一点也不想惹上麻烦,完全不想。可是男孩……他看起来真的需要帮助。“你还能站起来吗?”巴基尝试着覆上男孩的肩膀,宽松的衣服之下是硌人的触感。

 

男孩的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瘦削的眉骨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有一瞬间巴基甚至怀疑他已经没了呼吸。可那胸膛确实还有着轻微的起伏,男孩的呼吸声像是年久的风箱一样沙哑,夹杂着不容忽视的沉重杂音。

 

“你总得告诉我该怎么帮你吧……”巴基不知道对男孩的沉默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无力多一些,他泄气地坐在自己的脚跟上,“上一次不是还很有力气对我吼吗?怎么,被打傻了?”

 

“……”

 

“好吧,随便你。”可惜了他的蛋糕,奶油和水果早就在袋子里被挤得稀烂,“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起身的时候他感到一点阻力,枯瘦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角。

 

“史蒂夫。”

 

“什么?”

 

“我的名字。”

 

男孩扬起头颅,海蓝的眼睛即使在不见星光的夜里都闪闪发亮。“谢谢你帮了我。”

 

他颧骨处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色的一片,唇角还狼狈地挂着一丝血痕,巴基下意识挪开视线,齿尖陷入干涩的唇瓣,“好吧,这没什么。”老天,怎么难为情的人变成了他,“顺便,你可以叫我巴基。”

 

随后,他就看到了男孩露出的第一个微笑。

 

 

 

03

 

于是巴基找到了真正的、能常来布鲁克林游荡的借口。

 

史蒂夫偶尔也会出现。灰蒙蒙的男孩还是那副样子,干枯瘦弱,却一点也不像别的流落街头的孩子一样畏畏缩缩。巴基知道男孩比起馅饼更喜欢草莓蛋糕——虽然史蒂夫总是一副眉头紧皱严肃的样子——但他就是知道。

 

再戒备人的小兽也有被善意软化的一天,更何况史蒂夫真的需要巴基的帮助。史蒂夫看起来糟糕透了,尽管每一次见面巴基都能看出他努力将自己收拾得更加整洁。可是那些缝缝补补针脚凌乱的衣服和挡风都困难的脱了线的帽子每一次都会出现,巴基难以想象史蒂夫是如果一个人度过一次又一次的漫漫冬日。

 

“如果你没有地方去的话,不如跟我回家。”

 

有一天在他将餐盒递给男孩时忍不住开口说道。史蒂夫不知道白天去了哪里,指甲缝里还藏着黑乎乎的油污。他犹豫一下,脏兮兮的手碰上纸袋,留下一团黑褐色的印记,“不了,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吗?你对’好’的标准可真低。”

 

史蒂夫后退两步,像刚见面时那样躲回阴影里。巴基知道是他的话刺痛了男孩,但他不打算就此作罢。“你又去干什么了?这一次是码头还是加油站?”

 

“……修车厂。”史蒂夫将手藏在身后,不安分的鞋尖将地上的小石子踢远。他没有说的是最后这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也吹了,四肢健壮的成年人尚且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卖力气的工作,更何况一个毛头小子。

 

“那你更需要一个体面点的住处。”巴基想要帮他把胡乱翘起的头发别好,男孩退得更远了,像是下一秒就要转身跑掉,“跟我回家吧,史蒂夫。”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男孩和他对峙着,巴基只能看清他眼睛中反射出的路灯的光。有的时候他也会心存疑惑,为什么要对一个毫不起眼的孩子这么在意。他没有办法忽视男孩破败外表下嫩芽一样坚韧的生命力。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而且只会平白给巴基带去麻烦,这个温和的男人每一次展露的善意都让他萌生出一点不真实的错觉。如果握住那双手,这场梦就会醒来吗?

 

巴基终于笑了,上扬的眼尾荡开一点并不显眼的温暖的笑纹,“你可以帮我擦皮鞋。”他走近两步,手掌搭上男孩瘦骨嶙峋的肩头,“收拾屋子、做饭,什么都好。”巴基按住史蒂夫想要争论的嘴巴,“作为你帮我工作的报酬,我送你回去上学,好不好?”

 

“但——”

 

“我只是想帮你,而且我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帮我收拾一下房子。”他感受到手下男孩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不是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工作机会的吗?”

 

巴基更想说“不要拒绝我”,史蒂夫是那种会被哀求打动的人吗?“不要觉得欠了我什么,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手心上捂出的温度被风吹得冰凉,巴基就快要放弃了——他不是没有领教过男孩的倔脾气。“好吧,好吧。当我没——”

 

男孩的手摸起来又干又涩,还带着抹不干净的油污的触感。但他确实真真切切地回握住了他,两个人的体温在一小块相触的皮肤上慢慢交融。

 

“我跟你走。”男孩匆匆瞥一眼巴基,视线甚至不敢久留,但唇角却被巴基温和的笑意传染,勾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谢谢你,巴基。”

 

 

 

04

 

野草一样生长的男孩可以适应任何环境,更何况巴基在努力让他们两个人呆着的房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家”。

 

巴基如约定一般让史蒂夫回到了学校。十七岁的、不需要担心饥饿和贫困的男孩终于显露出些健康的红润,巴基笑着捏他的脸颊,“史蒂夫快要变成小胖子啦。”

 

史蒂夫只是刚刚勉强踏出“营养不良”范畴,可他的每一点变化都能让巴基欣喜不已。看着史蒂夫好起来,洗去一身曾经在街头挣扎的痕迹,总会让巴基以为自己轻飘飘地踩进梦里——说不清为什么要帮助这个男孩,一步又一步迈入彼此原本毫不相干的生活。最后,巴基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看到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男孩也习惯了每天清晨在副驾驶和巴基说声再见,随后是一个一触即离的、带着只有成熟男子才会喷的古龙水味的贴面吻。

 

像是父亲和他刚刚踏入青春期的孩子。史蒂夫看着车子远去的尾烟,右手轻轻碰上脸颊巴基亲吻过的地方。他将手指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巴基的味道像是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是你爸爸吗?真年轻啊。”一个男孩从背后撞上史蒂夫的肩膀,回过头来挤弄着布满雀斑的鼻子,四周响起一片恶意满满的哄笑。

 

“瞧瞧,史蒂夫离开爸爸就要哭鼻子了呢。”

 

史蒂夫只是将撞歪的书包背带拉好,沉默地走向教室。他看着自己的鞋尖在眼皮底下来回交替,没有磨损发毛的破洞和怎么努力也洗不掉的肮脏污渍——这都是巴基给他的,那个天使一样美好的男人带给他新生,他难以容忍那些欺辱和谩骂落在巴基身上。

 

他经历过更糟,但巴基不行,永远也不行。

 

那天晚上巴基没有享用到往日简单却又美味的饭菜,推开家门迎接他的只有黑漆漆的房间和同早上离开时别无二致的摆设。他疯了一样开着车在街上乱转,冷汗快要浸透方向盘上包裹的皮革,巴基看着夜色朦胧的街道,甚至产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梦一样的幻觉。

 

那个男孩真的存在吗?还是这几个月的相处只是他单方面的臆想。

 

史蒂夫,史蒂夫。巴基不顾形象地冲着每一条男孩曾出现过的巷子大喊,路人躲着他像躲一个喝醉酒的疯子。也许他受不了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了。巴基听见数不清的杂乱的声音。又或者他早就在冬天的大雪里冻死在垃圾桶旁边,你只是可悲地靠着一点抓不住的幻想给自己赎罪。

 

巴基真的在最后一条隐蔽的巷子里找到蜷在角落里的身影。小小一团,在黑夜里看不清他是否还存有呼吸的起伏。巴基飞奔着靠近,向上帝和他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明祈求——拜托了,一定要让他活着。

 

“巴基——”黑色的影子挣扎一下,瘦削的下巴扬起来,不用借着灯光巴基也能看清他的脸肿了一圈,“巴基,对不起……”

 

“混蛋。”他想要狠狠揍上史蒂夫一顿,所有的担心、恐惧与怒火却在看到蓝眼睛的一瞬间尽数熄灭。“我只是没看着你一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史蒂夫抬手搭上他的脸颊,黏连的血痂触碰到冰凉的液体,化成乌黑的一块。巴基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男孩鼻腔喷出暖暖的气流,“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只有将男孩瘦弱的身躯完全揽入怀中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史蒂夫仍然鲜活的生命。从巷子里走出的男孩不知何时竟也走进了他的心里。他曾以为是史蒂夫离不开他,其实他何尝不是也早就离不开史蒂夫。

 

“还能站起来吗?”两个人影靠在地上,紧紧地契合成亲密的形状,巴基等到心跳声不再在耳边聒噪到吓人,才闷闷说道,“我们先去医院,然后你告诉我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事。”史蒂夫在巴基看不到的背后将拳头捏得很紧。

 

“让你半死不活在这里躺了快一个晚上的小事?”巴基皱着眉头又一次检查史蒂夫身上的伤痕,想把他拉起来扶去车上,“是学校里的人吗?我觉得很有必要去跟你们的老师谈谈。”

 

“不了巴基。”男孩看起来是前所未有得认真。“我已经解决了,不要再担心了。”

 

“所以不许有下一次。”

 

史蒂夫鼻腔中哼出一声像是轻笑的声音,“不会有下一次了,巴基。”

 

只要有他在,就绝不可以有任何人伤害到巴基。

 

 

 

05

 

巴基还是不顾史蒂夫的抗议给他请了长假。“要调养好身体。”他是这么说的,手上还不停地把面包牛奶往篮子里装,“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们说这是什么——迟来的生长期?”

 

还有迟来的小小的叛逆。史蒂夫正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盯着巴基忙碌的身影难得地不想上去帮忙。

 

巴基要带他去野餐,美其名曰是为了让他多晒晒太阳,好像这样就可以让他的脸色不再总是带有病态的苍白。巴基并没有察觉到男孩情绪的不对,整理的间隙抬头看他,史蒂夫只用看着他上扬的唇角就知道他一定又在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史蒂夫完全开心不起来,那些男孩恶意的笑声还留在他的脑子里。

 

“他是你的爸爸吗?你叫他巴基?那是什么恶心的称呼?”

 

“他没比你大多少岁吧,你在床上也会叫他爸爸吗?”

 

……

 

他们乱七八糟地在巷子里扭打成一团,直到史蒂夫失去最后一点自己站起来的力气。漫天星辰赶走了天边的最后一点烧红的云彩,他仰卧在地,颤抖着用手指将星星连成巴基的形状——他的资助者,他的救世主,他的巴基。

 

史蒂夫再也无法忍受巴基像看一个孩子一样看着他,明明巴基同样也年轻地要命。父亲应该是两鬓灰白、带着皱纹的慈祥模样,而不是巴基这样——他尚且存有一点天真,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给予他所能付出的一切。这是长辈对孩子事无巨细的关怀吗?如果不是的话,他是否对自己也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情愫?

 

“嘿,开心一点!”巴基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在想什么呢?要准备出发了!”

 

巴基在史蒂夫的脸颊上轻轻捏一下,史蒂夫确实圆润了一点,被掐起一点肉都没有喊疼。他怔怔地看着巴基甜蜜的笑容,胳膊被拖起来拽向卧室。“快去换衣服吧,天气暖了,可以少穿几件哦。”

 

最终史蒂夫还是套上那件被巴基嫌弃的、快要洗到发黄的衬衫。这样会让史蒂夫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不依靠巴基的金钱和扶持,他想要巴基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已经长大了的,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

 

工作日的公园人并不多,巴基挑了一块靠近湖边的草地,在树荫下将餐布铺开。史蒂夫在一旁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开,三明治、苹果、红酒还有牛奶,史蒂夫向巴基投去不赞成的目光。 

 

“大白天就要喝酒吗?”

 

“请了假不就是要开心一点吗?”巴基冲他眨眼,暗红的酒液在杯壁留下淡紫的痕迹,“而且这里有美酒、美景,还有……”

 

还有什么?

 

巴基沉默了,对着杯沿抿上一口。史蒂夫看着他的唇瓣被酒液润湿成更深的颜色,就连脸颊都被醉意染成淡粉。

 

“怎么,你也想尝尝吗?”巴基微笑着凑近,呼吸中都带着葡萄酒的微醺,“但还不可以哦,你还没有成年。”

 

“不如你来画画我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会画画。”巴基越过史蒂夫的肩膀,从背后的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买下了一套速写本?“我来当你的模特,好不好?”

 

也许巴基真的喝醉了,不然他为什么闻起来就像果酒一样香甜。史蒂夫借着巴基靠近的动作半倚着树干,阳光穿透叶子的缝隙,斑斑点点的光像是全部落进了巴基的眼睛里。

 

“我……”

 

他想说好啊,我给你画,但出口的却是“你真好看”。巴基的呼吸轻轻略过他的脸颊,吹动睫毛,再落到心上。公园里没有别人,只有树木、湖泊,和靠在一起的他们。

 

分不清究竟是谁先靠近了对方,等到意识回笼,史蒂夫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巴基的脖颈,他们的牙齿磕在一起,嘴唇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尚未到饮酒年龄的男孩第一次尝到葡萄酒的滋味。

 

好甜好甜。

 

“巴基……”史蒂夫撤开一点距离,暧//昧的银//丝在空中绷断,冰冰凉凉落在下巴上,他看见巴基的眼睛恢复了一点清明。

 

“操,我在干什么!”巴基被烫到一般飞速弹开,用手背神经质一样蹭着自己的嘴巴,“天呐,史蒂夫,抱歉,我真是喝多了。”

 

巴基尴尬地干笑两声,假装没有看见史蒂夫肉眼可见的丧气。金发的男孩完全成了一只被主人又一次抛弃的小狗,他该死地毁掉了他们难得的假期。

 

“没关系的,巴基。”男孩笑着,看起来却像是要哭了,“你不是说要我画你吗?不要嫌弃我的画技生疏啊。”

 

史蒂夫捡起餐布上散落的铅笔,巴基甚至贴心地帮他削好了笔尖。巴基懒洋洋地陷入草地里,嫩嫩的细芽埋入他的发间,他们不再对视,各怀心事,只有铅灰摩擦白纸的沙沙声响。

 

他究竟该拿史蒂夫怎么办。

 

 

 

06

 

从来没有一顿晚餐让史蒂夫觉得如此煎熬。

 

自从公园回来,巴基似乎就在躲在他。视线一碰在一起就尴尬地错开,干巴巴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就生生止住。史蒂夫将白天剩下的三明治稍稍加热就端上了餐桌,巴基没吃上几口就将盘子推到一边。

 

“我吃饱了。有些头晕,先去洗澡了。”

 

空荡荡的餐厅只剩下史蒂夫一个人,他草草将盘子冲了水,无所适从地在屋内乱晃。巴基的嘴唇尝起来是那样的柔软甜蜜,带着丝不再酸涩的果酒香气,史蒂夫碰碰自己的下唇,好像那里还残存着退散不去的触感。他听见走廊尽头的浴室传来连续的水声,巴基正在洗澡,光是想着单薄门板后的光景就能让他两颊发红,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为喜爱而跳动,鬼使神差地,史蒂夫轻轻地,一步又一步靠近那扇紧闭的木门。

 

只是想靠近他、再靠近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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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吐司煎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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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在门前游荡了很久,在此之前,他特意绕到了后院,透过车库旁的小窗见到里面空无一物——罗杰斯把车开走了,他不会撞见房子的另一个主人。

 

就当是还钥匙好了,史蒂夫摸了摸沉甸甸的口袋,金属冷硬的棱角在他的皮肤上咯出压痕,他毫无知觉地将它攥得更紧。

 

其实他更应该是来告别的,在他将巴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他不是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巴基会离开罗杰斯,他能够公平地和那个男人一较高下,但当真真正正地直面罗杰斯,那个两鬓杂了几缕不起眼的银白的家伙只用搬出一个名为家的怪物就可以把他吓退,他变成了一个插足的恶人。

 

所以他还欠巴基一个道歉。史蒂夫鼓足勇气,在门上敲了几下,门内一片寂静,不知道是没有人在家还是巴基不愿意给他开门。

 

他傻傻地站着,等了很久,久到足够听见敲门声的主人在宅子里跑上个来回。这大概就是巴基给他的答案,他仰慕的人不愿意再见到他。史蒂夫叹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将胸口堵塞的郁结打开,他用鞋尖来回碾动地摊上繁复的花纹,准备将握温了的钥匙塞在下面。

 

门却在这个时候打开了,史蒂夫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只能看见睡袍的一角,他迅速起身,险些撞到门框,笨拙得就像找不到方向四处乱转的小鸟。

 

“你来干什么?”巴基语气平平,但史蒂夫还是听得出他可疑地藏起来的鼻音,那股不知所措的紧张很快被忧虑所替代,“巴——夫人,我是来还钥匙的,您还好吗?”

 

巴基倚着门框,史蒂夫钟爱的绿眼睛布满了杂乱的血丝,眼底下的阴影也显现出他极度缺乏睡眠的事实。他一语不发,死死地瞪着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史蒂夫,直到金发的大个子背后发毛,才幽幽开口:“我好像还没有解雇你吧,你今天来迟了,而且没有准备我的早餐。”

 

“可是——”史蒂夫像是不能理解话语的意思一般,“可是罗杰斯先生说让我滚出这个房子。”

 

巴基将门彻底敞开,再头也不回地走回屋内,这算是对史蒂夫明确的邀请了。“首先,这是我的房子,你的薪水也是我来付,所以你应该听我的。”史蒂夫恍惚地跟着他,做梦一样踏上他早就不能更熟悉的地板,路过中厅时见到地板上碎裂的画框,“对了,小心木刺,没有保住你的画,罗杰斯需要一些东西来发泄一下,抱歉。”

 

“他伤到你了吗?”史蒂夫快走两步截住游魂一般的巴基,恨不得将他里里外外检查个遍,“如果他伤到你了我现在就去报警!”他无比后悔昨天的一拳没使上全力,该死。

 

“不,史蒂夫,你在瞎操心什么。他只不过在你走后气不过把画摔了,鉴于他看起来挺生气的,我就没拦着他,可惜了你的手艺。”

 

“可是——”

 

“好了,没有那么多问题。”巴基将一根手指搭上史蒂夫的嘴唇,他奇妙地静默下来,“现在我饿了,我需要我的家政为我准备一点可口的早餐,这个愿望可以被满足吗?”

 

史蒂夫用尽全力将呼吸放到最缓,生怕大一点的动作就将停留在他唇上的指尖惊走,“当然,夫人,吐司煎蛋怎么样?”

 

“最好不过了。”

 

他在巴基离开时才敢找回丢失的吐息,被巴基触碰过的地方烫得惊人,史蒂夫忍不住伸出舌尖一扫,似乎隐约之间还能尝到一点对方残留下来的皮肤上的盐分。这太过了,史蒂夫的心思完全没法放在眼前的煎蛋上,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巴基靠近的呼吸和温和的嗓音,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巴基还愿意留下他、亲近他,给他缥缈虚无的期盼,让他日日夜夜都对他的音容笑貌心存幻想。

 

史蒂夫满怀心事地将有些焦了的早餐放在桌上,在看见巴基的那一刻吞回了所有疑问——巴基仍然裹在刚才的那件浴袍里,毛茸茸一团躲在沙发的角落,面前的地上还放着空了一半的酒瓶,史蒂夫在他敞开的前胸看见几颗晶莹的水珠,不难想象它们来自于哪里,尝起来如何。

 

“巴——夫人,早餐就在这里吃吗?”史蒂夫将自己的视线锁定在他眉心的一点,丝毫不敢下移,他怀疑自己再在这里待久一点就不得不要借用房子里的厕所,“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了,只能做出来这些,明天我可以为您带一些新鲜的材料来。”

 

“史蒂夫。”巴基叫他,他的眼睛被酒精熏得发红,水汽充盈,看起来亮晶晶的,“你不要再叫我夫人了,我要离婚了。”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高声的大笑,眼中聚集的水汽终于被挤出眼眶,“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想到这一步,早该这样了,谢谢你,史蒂夫,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还要浪费多少时间。”

 

“我很抱歉,”史蒂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磨过砂纸,“我可以去跟罗杰斯先生解释清楚,这都是误会。”

 

巴基水光充盈的目光锁定住他,在这带有力度的视线之下他所有的心思都无法藏匿,巴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丢在桌上,史蒂夫隐约看得出那是一张作废了的表格。“这不怪你,史蒂夫,作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我。我每天在这个房子里,抓着过去的幻影不放手,可人都是会变的,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去预约婚姻咨询,去找领养资料,维持的也只是一个虚伪的和睦的假象。”

 

史蒂夫的心被狠狠揪紧,巴基看着他,就像透过一副相似的皮囊对着另一个人说话,“他爱我,可他不信任我了,我是他的妻子,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但他看着我不像是看着他的挚爱,更像是一件装饰,一个向外界构造假象的媒介。我们之间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他答应了我会去尝试,但我等来的只有食言、反悔和怀疑。”

 

他知道自己仍在罗杰斯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三十余年的感情仍如海水般不能轻易撼动。罗杰斯还是可以为他去死,那更像是一种本能将他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但他不会再为了他一次不经意的抬眼、一次一触即离的触碰心动不已了。

 

巴基晃了晃手中的瓶子,白葡萄酒清冽的香气挥散出来,染上酒气的嘴唇鲜红到诱人,史蒂夫从他靠近的动作中竟感到几分醉意,“至于你,史蒂夫,你太像他了。”不仅仅是名字,和那双天空一样蓝的眼睛,“但你不是他,你年轻、美好,对一切未知的东西都想要好奇地试探,比如尝试着用双手养活自己,”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史蒂夫几乎能用皮肤感受到对方唇瓣上滚烫的热度,“又比如……想要爬上雇主的床。”

 

史蒂夫听见他心弦崩断的声音,还有被巴基识破的窘迫,他想要跳开,逃离这个不断蛊惑着他的甜蜜的陷阱,可是他们靠得很近——太近了,他吸入巴基呼出的带着果香的吐息,像被热火融化的冰雪,一股脑将再也藏不住的喜爱倾倒而出。

 

他没有被推开。

 

巴基轻轻挣动了一下,无意识的踢踹将侧边茶几上的花瓶蹬落,一声巨响过后是细碎的瓷片崩裂的声音,原本沉浸在情//欲中松软的身体瞬间紧绷,他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抬手按上史蒂夫渗了汗水的胸膛。

 

“天呐……”他慌忙将疤痕纠错的左手藏到身后,捡拾起皱巴巴的睡袍囫囵披上,“我到底在做什么,该死,史蒂夫,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史蒂夫卸力一般坐上自己的小腿,眨眼间巴基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些暗红的暧昧痕迹被藏了起来。他拉住巴基抖动的左手,粗糙的指腹磨蹭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看起来难过极了,“这不是胡闹,巴基,我真的很喜欢你。”

 

被欲//望逼出的汗水逐渐变冷,但还是留在额角,那股潮湿快要混进他的眼睛,史蒂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但我从来不敢奢求自己能有机会像这样靠近你,我不是要你的承诺或是回馈什么的,就只是……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

 

巴基狠狠地闭上眼睛,史蒂夫湿漉漉的眼神让他止不住的心软,但他却没有将手抽开。史蒂夫等了一会,试探着将握手变成一个暖烘烘的拥抱,巴基埋在他的肩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犯罪。”他的声音闷闷,隔着一层皮肤听起来含糊不清,“拜托请你告诉我你已经成年了。”

 

史蒂夫哭笑不得,爱怜地抚上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当然,巴基,我已经上大学了,还记得吗?”

 

“……而且理论上来讲,我和罗杰斯还没有签署离婚协议。”

 

“那就来一段婚外情怎么样?”

 

巴基小声地笑出了声,自以为不会被发现,但还是被史蒂夫捕捉到了轻快的吐息,他撤开一点距离,细碎的星光落满了那汪翠色的湖泊。

 

“好吧,和我的家政,听起来就像恶俗的黄//片。”他说,“去他的罗杰斯,我们下一次在哪约会?”

 

“这一次还没有结束就想着下一次去哪,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史蒂夫重重咬一口巴基的下唇,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中厅散落一地的木屑和画布,“我已经有主意了,下一次,我们离开这个房子。”

 

史蒂夫在巴基的惊呼声中将他扑回沙发,用舌尖将耳垂舔得湿漉漉的,呢喃一样在他耳边低语:“还有,去他的罗杰斯。”

 

然后,他们要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亲吻。

 

————

 

巴基坐在快餐店靠窗的卡座里,用指尖拈起油腻卷边的菜单,挑了半天,总算在尾页不起眼的角落找到快要看不见的一行小字:素食沙拉,适合健身人群食用。

 

好吧,这也许是他能在这里找到的唯一和健康搭边的食物了。系着围裙的服务生将圆珠笔按得啪啪作响,巴基可以发誓她在倒咖啡的时候冲自己翻了个白眼,眼珠子滚动的声音简直难以忽视。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他将车子停在了一个街区之外,还准备了围巾和墨镜,现在他缩在脸一样大的沙拉碗后面,透过发毛模糊的玻璃盯着入口。巴基几乎每隔半分钟就要抬腕看一眼时间,暗骂自己非要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孩,在家里毛毛躁躁坐不住,一定要提前到达约定的地方才算安心。

 

他等待的金发大个子终于在一声门铃清脆的晃动声中现身,外街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他踏着日光靠近。直到史蒂夫在他面前坐下,他才焕然惊醒,嘴角带上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弧度:“嗨。”

 

“嗨。”史蒂夫轻吻他的额头,巴基忍不住去碰触那块变得潮湿的皮肤,史蒂夫笑着看他,“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我以为我们是来约会的。”说罢就要去摘他脸上碍事的墨镜。

 

“嘘——”巴基将他拍开,“我不能被别人看见——最起码现在不行。”

 

“是因为罗杰斯吗?我们又不是真的在偷情。”

 

史蒂夫的眉毛塌下去一点,巴基伸手将他皱起的眉心揉平。“话是这么说的,但我们还没有对外公布,”他叹一口气,“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们想给彼此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他的情人还是看起来闷闷不乐,但声音倒是轻快了不少:“我不是在怪你,巴基,只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办法把这个送给你了。”他将一个盒子放在桌面上,期待地看着他。

 

巴基以为那会是史蒂夫攒钱买来的一件珠宝,或者是一副小巧的画作,他不明白能不能收下礼物和他躲躲藏藏的行为怎么能划上等号,他疑惑地打开盖子,意外之余又好像明白了史蒂夫的意思——那是一双崭新的溜冰鞋。

 

“我想再昂贵的东西对你而言都不算稀奇,但这个,一定没有人把它当礼物送给过你。”

 

“哦,史蒂夫。”巴基惊叹着笑起来,他已经太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你可不要小瞧我,从前社区里的孩子没有一个人能滑得过我。”包括住在他对面的,同样瘦瘦小小的罗杰斯。

 

“那你是要加入我还是继续藏在你的围巾后面?”史蒂夫抬起胳膊,示意他手上拎着的另一双溜冰鞋。

 

“接受挑战。”他欢呼着将墨镜抛开,周围的客人像是在看一个喝醉了的疯子,但巴基毫不在意,“输了的人要做一个星期的早餐!”

 

史蒂夫追上他远去的背影,砰砰跳动的心脏被喜爱填满。他偶尔使力超过巴基,巴基便铆足了劲冲到他身侧,他们在街上笑着闹着抱成一团,巴基使坏一般吻上史蒂夫,趁他愣神之际借力滑向终点——史蒂夫的公寓楼下。他靠着门框满心得意地等他,史蒂夫缓缓滑来,弯腰帮他换下鞋子。

 

“我赢了,史蒂夫。”

 

“我知道。”史蒂夫单膝跪在地,抬眼看他,语气虔诚地就像是在求婚,“你总是能赢了我的,巴基。”

 

巴基拉起史蒂夫,拍干净他跪脏的裤子,“那我未来的早餐?”

 

他吻上巴基因为运动而渗出汗水的鼻尖,“不只一个星期那么短。”

 

 

 

史蒂夫一开始担心巴基会介意这里的环境,毕竟他租住的公寓已经很老了,楼道脏兮兮地就不必再提了,他从地摊底下翻找出藏好的钥匙,生了锈的铁门发出快要报废的尖叫。

 

但显然是他多虑了,巴基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狭小的空间,不大的客厅和一个只容得下一人的客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比起他自己样板间一样冰冷的房子,这里看起来更像是家。

 

“抱歉,没来得及好好收拾。”史蒂夫将茶几上散落的杂志扫到角落,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他才是那个客人。

 

“这已经很好了,”巴基环视一圈,最终将视线放在史蒂夫泛红的脸颊上,“我发现你喜欢把钥匙藏在门口,那天在我家门前你也是想把钥匙放在那儿吧。”

 

“是啊,”史蒂夫不好意思地挠头,“小时候身体太差了,偶尔需要相熟的邻居送我去医院,病得太重了没法自己开门,就想出来这么个办法。”

 

“史蒂夫——”巴基拥抱不再瘦弱的史蒂夫,相望的眼神中还是那个固执又坚强的小个子男孩,“虽然我还是想念那个在画廊里连块蛋糕都不愿意吃的你,但我真的很高兴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相信你有足够的理由。”史蒂夫用嘴唇抿着他扰人的发丝,笑声带出的气流将它们吹得飞起,他握住巴基的手探上身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炙//热,巴基用更加热烈的吻当做回应。

 

“年轻真好啊。”

 

事//后的沉默温存应当是缱绻而浪漫的,史蒂夫躺倒在他身侧,汗津津的身躯紧贴着他,他留恋那一块要把他们粘在一起的亲密。史蒂夫翻了个身,正面对他,手掌放在他的脑后,无意识地拈起一缕头发打着转,就那么望着他,藏不住的欢喜攀上眼角眉梢,“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假的。”巴基抬起他搭在腰间的手,按在史蒂夫心脏的位置,掌心之下有力的搏动在鲜活地跳跃,“但我摸得着你,看得见你,我曾经很好奇,那个不告而别的小个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然后你就——蹦进了我的人生。”

 

他的眼神哀伤起来,声音变得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

 

史蒂夫覆上他发白的指节,郑重而又虔诚地印下一个轻吻,“因为我并不打算和你告别。”他想起那个抽条疯长的暑假,生长痛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高烧让他在鬼门关走了几遭,可他还是回来了,自以为能够无动于衷地、远远地看着巴基就好。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现在有多傻的。”巴基曾经义无反顾地踏入罗杰斯用甜言蜜语编织出的美梦里,惊醒时可真是像剥离骨肉一般痛彻心扉。

 

“怎么会,你把所有的傻气都带走了。”

 

巴基扬高头颅,感受史蒂夫赠予他的缠绵深吻,不知满足的情人拱火一般点燃他尚未尽兴的欲望,他深深陷入那双酝酿着风暴的蓝色眼睛,等待着新的快感漫过全身。只是现在——他安抚着胸膛里被喜爱悬起的惴惴不安心脏——不需要去想象未来,最起码现在他是真正被爱着的。

 

————

 

“这是最后一次了,巴基。”

 

罗杰斯正站在落地镜前摆弄着胸口的方巾,以前这种事总是巴基帮他,但这段时间里他也习惯了自己尝试。他最终在镜子前确认一下,用手将几根显眼的白发压到脑后。

 

“这种时候还要维持可笑的体面,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巴基在门口等他,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以爱人的身份出席晚宴,他努力忽视心底涌起的不适。

 

“至少在签字之前你还是我的合法妻子,”罗杰斯挽起他的胳膊,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就当帮我一个忙,好吗?”

 

“最迟下周,我要见到你签好字的文件。”

 

罗杰斯看起来冷静极了,仿佛之前歇斯底里的人不是他一般。他做出了妥协,同意结束在巴基眼里荒唐得可笑的婚姻——可他还是需要巴基站在他身边,就算是为了生意——为了他愚蠢的客户和该死的画廊。

 

“好。”罗杰斯退开了,夜里冰凉的空气重新回到两人之间。巴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抬手裹紧披肩,他感到罗杰斯将他挽得更紧了些,便扭头看他,但罗杰斯早已挂起了面向外人的防御式笑容,他的视线扑了个空。

 

好吧。巴基微笑着对开门的侍者点头,五指无意识地握拳,这是最后一次——他冲着那个懦弱胆怯的自己吼道——然后他就再也不用忍受这份恼人的折磨。

 

他只拿了一杯气泡都要跑光了的香槟,对甜点台上精致的糕点兴致缺缺。罗杰斯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不知道在和谁应酬,玻璃杯曲面的侧壁映出他疲惫的脸,他从未觉得一场晚宴能够如此漫长。

 

“嘿,亲爱的,这是上一次我跟你提过的史密斯先生。”突然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他在熟悉的力道中转身,正对上罗杰斯和几双好奇的眼睛,“史密斯先生,这位是我的爱人——”

 

罗杰斯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单调的嗡鸣,他机械地挂起笑容,问好、寒暄,罗杰斯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就看见罗杰斯抬手招来了游荡的侍者。

 

“麻烦拿一条热毛巾过来,谢谢。”

 

巴基险些捏不住手上的酒杯,礼节性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端着托盘身着马甲的侍者靠近了——该死,如果他没有突然精神错乱的话,那正是天杀的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史蒂夫。

 

“不,不用了。”他赶忙挡在罗杰斯身前,但太迟了,罗杰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巴基听见他从咬紧的后槽牙里挤出声音:“我以为你向我保证过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的。”

 

当时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惜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候,他只来得及用气声留下一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便被史蒂夫带着试探的疑问打断:“巴基?”

 

“还有他的丈夫,”罗杰斯一把揽住巴基的肩膀,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挑衅地看他,“现在的展会真是缺人,但也没有必要留下一个被雇主扫地出门的家政吧。”

 

“亲爱的,我们没有解雇过谁,你认错人了。”越来越多好奇的视线投向这里,巴基一边维持着尴尬的微笑一边拼命冲史蒂夫示意,“这里你应该帮不上什么忙了,谢谢。”

 

史蒂夫停下脚步,视线落在罗杰斯放在巴基肩头的手上,眉心拧起一个突出的结,“罗杰斯先生,我们之前是有过误会,但单纯在这里侮辱我并不能解决问题。”

 

罗杰斯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靠近站得笔直的侍者,像是要从他手中的托盘上取一杯酒——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上了别人的老婆就能这么得意,你除了有这张脸之外还有什么——操,你疯了吗?”

 

史蒂夫被罗杰斯推了一个踉跄,但远远比不上罗杰斯身上的惨状——毕竟一整个托盘的酒都倒在了那件特意定制的礼服上,碎裂的玻璃被惊呼着散开的众人踩成粉末。

 

“够了!”巴基挣开罗杰斯的桎梏,挡在两个人中间,不用想也知道罗杰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蠢话,他瞪视着被人群淹没的史蒂夫,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帮他的丈夫清理满身狼藉。

 

“清醒点吧,亲爱的,你只是在迁怒。”他拍了拍罗杰斯潮湿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在我彻底死心之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现在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你一场又一场没有尽头的应酬,还有蚌壳一样越闭越紧的嘴。都结束了,罗杰斯,记得准时送来你的文件。”

 

巴基回身冲着围观人群得体地点头,将在混乱中散下来的发丝挽到耳后,“抱歉,我需要去一趟休息室。”

 

最终他还是脚步一转,要上楼的步子迈向了后厨,巴基在一堆墙一样高的冷冻速食前找到了席地而坐的史蒂夫。“你在胡闹什么,是想要我难堪吗?”

 

史蒂夫仰头看他,恍惚间又变成那个徘徊在画廊门口的小个子,“对不起,”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意思,“我受不了他那么说你。”就算那个人是巴基的合法丈夫。

 

巴基叹一口气,无奈又好笑地揉乱对方一头金灿灿的短发,“怎么还和十几岁的小孩一样,幼稚。”

 

史蒂夫歪着脑袋去追他暖洋洋的手心,小声嘟囔着“我一点也不后悔”,一边偷偷去看巴基脸色,“你原谅我了吗?”

 

“除非你答应我在一切结束以前不再惹事。”巴基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史蒂夫想要争辩的嘴,“哪怕是他先挑衅的也不行。”

 

史蒂夫像舔舐一块甜蜜的糖果一般用舌头裹住他的指尖,蓝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放晴的天空,“好吧巴基,我尽量。”

 

 “你甩不开我了,巴基,想都别想。”他吻了吻巴基汗津津的额角,“等这件事情结束了,和我一起去欧洲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那个罗杰斯远远的。

 

巴基换上他后背的手收紧了,他在灭顶的快//感中失神了几秒,疑问都变得断断续续,“你……攒够了学费?”

 

“还有生活费。”背后的货架快要被撞倒了,巴基怀疑这动静早就让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和我一起去吧,巴基。”

 

那双眼睛里除了诚恳还有哀求,巴基仰头想躲开他烫人的视线, “我不是在逼你做出选择,我只是觉得……这会是一个好办法,换个环境换个心情什么的。”

 

可是欲//火当头,巴基的确很难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更何况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谁说这个史蒂夫是个脑子不会转弯的傻小子的。他将嘴唇咬得发白,史蒂夫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听见一墙之隔的走廊好像有脚步逼近的声音,史蒂夫重重顶上他深处的一点,巴基再也抑制不住扬高的尾音,任由高潮像风一样卷过他的意识。

 

“谢谢你告诉我。”巴基卸力靠坐在架子上,那双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期待的火苗燃烧着——巴基舔了舔红肿破皮的嘴唇,“我会考虑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就要立刻答应了,但最终允诺还是没能破口而出——他只是太害怕了。一夕之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罗杰斯曾经是他唯一的依靠,现在他主动挣脱那个要将他溺毙的怀抱,不仅仅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前面等他。

 

巴基恍然意识到是时候该认真考虑他和史蒂夫的关系了——心口为罗杰斯剜下的那块血肉史蒂夫莽莽撞撞就填了进来,他是那样的年轻美好,甚至会让巴基心生退意——就像是阴影惧怕阳光,鬼魂惧怕天使。

 

史蒂夫帮他把领带系好,似乎再也没有理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拖延了。临开门时史蒂夫最后握了握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指尖在他掌心轻划,那股骚动震颤着传到心脏。巴基冲史蒂夫安抚地笑笑,踏上走廊松软的红毯,现在,史蒂夫见不了光的情人缩回了角落,他又变成了那个疲惫而又虚伪的罗杰斯夫人。

 

 

 

签字的那天会客室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罗杰斯在巴基惊讶的目光中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如果你是抱着商量的想法来的,那么很抱歉,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紧张,我只是来送你要的文件,顺便做个了结。”罗杰斯平静的语调在他心里投下一颗石子,平平无奇的涟漪漾到边缘变成沉重的浪,“我们值得一次正式的告别。”

 

“可是我还没有做好见到你的准备。”血淋淋的伤口又被挖开,巴基知道逐渐酸涩的鼻腔是因为什么,“就只是协议、签字然后再也不相往来,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罗杰斯抬手拭掉巴基眼角的潮湿,巴基后仰着躲开,但罗杰斯依然坚持,“就当是为了我们一起走过的三十余年?你仍然对我很重要,巴基。”

 

“是啊,我很重要,但你不爱我了。”巴基笑起来,但一定难看得要命,“我真的尽力了——我们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不是吗?”

 

“我很抱歉,”罗杰斯收回手,指尖一拈就将水珠抹掉,“我知道你不想这样,这都是我的错,”他把协议书往前推了推,示意巴基去看列出来的额明细,“所以房子、股票基金都留给你,至于画廊我愿意出资买走你手上的股份,如果你不想再参与管理的话。”

 

“不愧是生意人。”巴基苦笑,可笑的是他曾经为罗杰斯的这份理智与冷静沉迷不已,“就按你说的来吧,我没有意见。”

 

签字笔在纸上摩擦,最后一笔巴基写得格外重,像是要把所有沉积的爱与恨都抛开一般。罗杰斯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牙酸的声响,他越过桌子搭上巴基的肩膀。

 

“再见了,巴基。”罗杰斯犹豫着想要说些祝他幸福的漂亮话,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嘴唇轻触他的侧脸,一吻即离。

 

“再见。”他看着罗杰斯远去的背影,习惯性用手去碰他吻过的地方,入手一片滑腻腻的冰凉。

 

大事了结,巴基就算再心如刀割,也像是切除了陈疾的病人,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他将文件收好,车钥匙在指尖晃荡,走进地下车库时远远瞧见一个影子斜斜靠着车门。

 

那是史蒂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等在那里,满怀心事地原地打转。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巴基仿佛看到他连耷拉的头发都竖起一些,遮掩不住的欢喜透过每一寸皮肤,他甚至怀疑史蒂夫会不会像只终于等到下班的主人的小兽一般飞扑过来。

 

但显然史蒂夫要比狗狗的自制力强多了,见到巴基靠近,刻意将开心的语气压低了些‘’“嘿,巴基,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人来接你。”

 

巴基强忍着没翻个白眼,史蒂夫主动接过钥匙,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签协议一定累坏了吧?我买好了晚上了材料,你想吃牛排吗?或者千层面怎么样?”

 

“史蒂夫。”驾驶位上的男人立刻噤声,绷紧的肩膀和皱起的眉毛显示着他对接下来对话走势的紧张,“我只是去签了个字,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几乎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但离婚可不是。”巴基听见他小声嘟囔,狠狠掐一把他的小臂,史蒂夫不敢叫出声来,只能将痛嘶囫囵咽下,“我是说,恭喜你巴基,这是你新生活的开始。”

 

“可是我对接下来的生活毫无头绪。”巴基佯装毫不在意地盯着窗外飞驰的街道,偷偷用余光观察史蒂夫的反应,“画廊不再是我的了,但房子还在,很早之前我就想翻新在后院建个泳池,这下总算没人阻碍我了。”

 

史蒂夫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紧握方向盘的直接攥到发白,“哦,听起来很不错,”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等我从欧洲回来就可以直接参观了,真棒。”

 

“——或者我也可以把房子卖掉,然后我们去巴黎,重新买个带泳池的房子。”

 

“这也是个好办法,省事不少。”史蒂夫仍然眉头紧皱,俨然一幅替他考虑的样子。直到巴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瞪视着他,视线的落点灼热得发痒,他才恍然发出一声惊呼,“等等,你是说,卖掉房子去欧洲?”

 

“不愿意就算了。”巴基飞快地说道,史蒂夫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靠边停稳。“不!我听见了!”蓝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白天的阳光全撒了进去,“你要和我一起走,拜托你告诉我我没有听错。”

 

巴基也被那阳光感染地暖和起来,历经霜冻的翠湖终于化冻,“是啊,史蒂夫,我们一起去欧洲。”

 

窗外秋叶飘零,车内氛围正好。巴基先抚上了史蒂夫的侧脸,又或是史蒂夫先含住巴基的嘴唇,在这一片狭小而紧密的空间里,又有两颗相互吸引的心紧密地贴在一处。

 

“别让我后悔我的决定。”

 

史蒂夫吻上他左手无名指本应戴着戒指的地方,“永远不会。”

 

至于未来,他们总是能想办法走下去的。

 

————END————

 


【盾冬】请遵守交规(一发完)

*是小段子

*灵感来自于兔狲,谢谢兔狲







1

 

史蒂夫对巴基一见钟情。

 

是的,他知道巴基的名字。早在第一次路过检查站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个将警//帽戴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半长的棕发被整齐地别在耳后,高速的车辆带过一阵被尾气填满的风,几缕发丝轻飘飘地散落下来,晃晃悠悠。

 

简直要飘到他的胃里,用毛躁的尖端挠着痒痒。

 

史蒂夫打开双闪,慢悠悠靠边停下,车窗摇下一半。灯下的小//交//警看了过来,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浸了蜜糖,“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史蒂夫呆呆地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满载的笑意和关心要比闪烁的胸牌还要耀眼,他呆愣地吞咽一下,眼角瞟向小//交//警左胸写有名字的金属装饰。

 

“我想我迷路了,巴……巴恩斯警官。”而且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史蒂夫心想。

 

“让我看看您的目的地,”小//交//警凑近了些,史蒂夫甚至能闻到鼻尖若隐若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古龙水味,“还有,您可以叫我巴基。”

 

哦,巴基。

 

2

 

他像只找不到出口的苍蝇一样绕着检查站来回乱转。

 

也许全世界只有史蒂夫一个人无所事事,毕竟自他下班以来他心心念念的巴基就一直在灯下站岗。有车辆掠过他,或是停下,他看着巴基扬起熟悉的和善的微笑,耐心地解决每一个问题。

 

史蒂夫不是没有想过像那天一样绕到巴基面前,可迷路的借口太过蹩脚。巴基在灯光下看起来是那样的完美,史蒂夫能从风中捕捉到他柔和的嗓音和鼻腔哼出的轻笑。

 

没有人的时候巴基会偷偷将身体的重量倚上背后的灯柱,被马丁靴紧紧包裹的脚轮换着腾空,缓解着久站之后酸麻的痛感。史蒂夫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停在他的身边,巴基一定很累,不再需要一个累赘来增加他的工作量——瞧瞧,有几颗细小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缓缓下滑,而巴基似乎连抬手将它拂掉的力气都不愿意去花。

 

可这样踯躅不前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史蒂夫甚至不知道巴基年纪多大,有什么爱好,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喝一杯咖啡,还有……是不是单身。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史蒂夫无意识攥紧手下的方向盘,到底是莽莽撞撞冲上去问还是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巴基百无聊赖地在原地打转,时不时对着胸口的对讲机说上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一束由远及近的摇晃的光照亮了空地,巴基迅速恢复往日笔挺的站姿,手上红蓝相间的指挥棒功率开到最大。那辆轮子打滑的车乖乖停下,史蒂夫看见巴基掏出一个小小的仪器,车窗内的男人满面通红,却不敢有什么异议,无奈而懊恼地将嘴凑了过去。

 

史蒂夫找到能够名正言顺接近巴基的办法了。

 

3

 

史蒂夫在出发之前做足了准备。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对酒精过分敏感的人,哪怕只要一小口都能让他脸颊发红,娜塔莎总是嘲笑他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谁能想到有一天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也能成为他求爱的助力。

 

他将车速放得很慢,堪堪卡在限速的边缘线上。黑夜里高峰期过后的马路像是无人的跑道,他看着前灯一寸寸照过两侧浓密的树影,再往前一点,他就会看到巴基执勤的那个灯柱。

 

这样是不是不够显眼?史蒂夫已经能从前方望到卡点的轮廓,可并没有指挥棒为他亮起的迹象。他咬咬牙,干脆将双闪打开,进入巴基视线范围的同时狠狠按下喇叭,一声破空的哨音划破宁静——

 

“先生,请您靠边停下。”又是那柔和的嗓音,史蒂夫紧握方向盘的手都快要颤抖,“麻烦出示您的驾照,谢谢配合。”

 

史蒂夫机械地摇下车窗,没有那一层防晒膜的遮挡,巴基的脸从未如此清晰地靠近。“先生,您还好吗?”

 

“好,我很好。”他看起来就像个傻瓜,一定是,“这是我的驾照,还有电话号码。”

 

操,他在说些什么。史蒂夫恨不得一拳敲晕两秒前的自己。巴基伸过来的手在空中停滞,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默默发酵。

 

一双柔软的手搭上他的侧脸,轻飘飘的,就像是在梦里才能出现的场景。史蒂夫忘记合上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心脏因为这暧昧到窒息的氛围疯狂跳动。

 

砰砰、砰砰。

 

“史蒂夫·罗杰斯先生,我有理由怀疑您饮酒后驾驶,请深吸一口气,呼向这里。”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仪器,巴基眉间皱起的竖纹可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心爱不已的声音像是坠上了铅块,不近人情,要比冬天的冰雪还瘆人。

 

“酒精含量10ml,也算是饮酒后驾驶,加上无故开双闪和禁鸣区鸣笛,这是你的罚单,罗杰斯先生。”

 

罚单背后的胶水啪得一声黏上车窗,温柔的、美好的巴恩斯警官正了正警帽便回到路边。见史蒂夫毫无反应,甚至威胁似的指了指腕间的手表。

 

直到回到家里,史蒂夫还在对着那一张纸发呆,末尾一串洋洋洒洒的签名只看得清开头一个大写的“J”。

 

该死,他还没来得及要回巴基的电话号码。

 

4

 

于是他又一次坐上了驾驶位,驾照本里除了电话号码,还多了一张纸条。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愿意在周末下午和我去喝一杯咖啡吗?

 

光是想到巴基的表情就能让史蒂夫傻笑起来,全然忘记上个星期这位和风细雨的警官对他冷面相向。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套装,车内还换上了柔和的香水,保证在摇下车窗的那一刻,巴基就能对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开着双闪鸣笛的代价是两百块钱,史蒂夫承受得起,更何况这是为了巴基。他将电台声音拨大,音响里的“Sugar”打出轻快的节拍。

 

他觉得自己踩的不是离合,而是和巴基婚礼上的礼花。执勤点近了,更近了,巴基把玩着手上闭合的指挥棒,由远及近的车灯让他眯起了眼睛。

 

“先生,麻烦您靠边!”红白相间的光亮了起来,伴随一阵尖锐的哨声,史蒂夫乖乖停下,车窗摇下一半。

 

“这是我的驾照,巴基。”没等他开口史蒂夫便递了过去,见到巴基让他的心都轻盈了起来,笑容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发飘。

 

“又是你,而且又喝酒了,对不对?”巴基面无表情,将仪器怼在史蒂夫眼前,“老规矩,吹吧。”

 

史蒂夫像是好不容易能够出门的狗狗,刚踏进公园就被暴雨浇了一身。驾照里夹好的纸条一翻开就被吹到了地上,巴基像是没看见一般用笔在手中的罚单条上写写画画。

 

“无故开双闪和压速行驶,感谢上帝你没有喝酒,不然就要吊销驾照了。”巴基将圆珠笔的笔帽按得啪啪作响,“是想去蹲几天吗,罗杰斯先生?”

 

“你记得我的名字!”史蒂夫捏住罚单条就像捏住婚礼的请柬,“叫我史蒂夫就好,巴基。”

 

“套近乎也不能免除处罚。”巴基用食指点了点手腕上的表,“快点开走,不要堵路。”

 

“可是你还没有给我你的电话!”他冲着巴基离去的背影大喊。老天啊,他可不想再收到第三张罚单了。

 

尽职尽责的小//交//警已经回到了岗位,单手整理着歪了的帽檐。

 

“如果你遵守交规好好开车的话,”史蒂夫看见他指缝间一闪而过的字条,那是上一次他塞给巴基的号码,准没错,“也许我会打给你的。”

 

他隔着玻璃亲吻手中有着巴基名字的罚单,警官别过视线,可他分明看见巴基的脸颊浮上一点淡粉。音响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史蒂夫满心的欢喜也变得轻盈起来,罚单被他小心折好,放在贴近心脏的口袋。

 

他会做个守法的好司机的。

 

毕竟不可以给身为交警的男朋友添麻烦,不是吗?

 

————END————

【盾冬】吐司煎蛋(上)

这里是主厨阿月,现在是11:00,为大家带来一道早午餐吐司煎蛋。


*是致命女人刘玉玲Part的AU

*完整请看置顶或简介

 






他曾经是那么地渴望得到巴基,像一个趴在橱窗前对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咽着口水的孩子,他盘算着用尽了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代价——鲜花、情话和省吃俭用才买来的礼物,让巴基一步步踏入他编织的美梦。可时至今日,那曾经占据了他头脑的汹涌爱意早就不见了——他已经忘记了远远看着巴基时心底搔痒的悸动。

 

他不可说的春//梦变成了稀松平常的早安与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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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上班了。”

 

话音未落,便传来门锁咔哒一声扣住的动静,巴基只来得及远远从厨房眺望到男人消失在玄关的衣角,手下翻弄煎蛋的动作倒是丝毫没耽误。加入黄油,放一点胡椒粉,再盛放到白瓷盘里装盘上桌,巴基坐在餐桌的一头,他的对面摆放着整齐的餐具,没有人使用,很快,那一份多余的早餐也变得像刀叉一般冰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巴基仍不打算改掉这样的习惯,他需要一些仪式感来维持他和他的丈夫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即便它们毫无用处。他优雅而缓慢地享用早餐,就像那是什么珍馐美味,而对面无人的座位,只不过是由于主人暂时离席才变得空荡荡的。

 

饱餐之后巴基并没有理会那些油腻的盘子,家政服务会在一个小时之后准时上门,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插花、阅读、瑜伽课和下午茶足够让他打发一个人的漫长时间,在此之前,他还预约了一次手部护理——那些势力又虚伪的邻居总会在看到他布满伤痕的左手时掩面惊呼:瞧瞧可怜的詹姆斯,幸好他遇见了罗杰斯。

 

那真的是他的幸运吗?巴基抚摸着左手青紫错落的疤痕,常年的养护让尚且完好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过去那些在深夜里折磨着他的抽痛似乎都不再来找他了。他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在他尚且挣扎在镇定剂昏昏沉沉的后遗症中的时候,罗杰斯出现在他的床头,脸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那双褪尽了血色的唇无声地张合:“别怕,我在这里。

 

“我们结婚吧。”

 

也许一开始的确是幸运的。他在车祸中幸存,保住了手臂,石膏外壳还被他的未婚夫涂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戒指图样。他们很快搬进了巴基父母留下的房子,婚礼隆重又不失浪漫,那些曾经想要拆散他们、对罗杰斯这个空有外貌和理想的穷小子嗤之以鼻的所谓亲戚朋友都一改往日的刻薄尖锐,毕竟没有什么比患难之后的不离不弃更能为人称道。

 

他们是别人眼中的模范夫夫,日复一日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久而久之,他们都快忘了那些给予彼此的碰触和爱抚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巴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双曾经为爱人称赞的眼睛已经长出细细的皱纹,嘴角牵动,便像荡开的水波,清浅但风韵犹存。他掏出一双深色的麂皮手套,搭扣严丝合缝地扣紧,正好将纠错的疤痕遮挡严实,再不紧不慢地步出卧室,转身下楼。

 

“罗杰斯夫人。”路过餐厅时有人叫他,那人手忙脚乱之余不慎将正在擦洗的雕塑撞翻在地,幸好柔软的地毯让他一个月的工资不至于打了水漂。

 

男孩——对巴基来说确实是男孩了——慌张地在主人的注视下将雕塑摆正,带有一丝稚气的脸挂上几分惭愧尴尬的神色,他清了清喉咙,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的话语:“您要出去了吗?可是您还没吃早餐,我帮您热了热……”

 

“不必。”巴基握上门把的手顿了顿,他保持着平稳的声线,就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它倒了吧,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比如擦东西的时候专心一点。”

 

男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耸了下去,两条眉毛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活像被他踢了一脚又丢到门外的小狗。“好吧,”巴基没来由一阵心软,他不该和一个无辜的只是为了来赚生活费学生置气,“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那双蓝眼睛奇迹般地由阴转晴,巴基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别叫我夫人……你可以叫我詹姆斯。”

 

男孩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都轻快起来:“好的,詹姆斯先生,您可以叫我史蒂夫。”

 

哦,史蒂夫。

 

巴基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般落荒而逃,不去看男孩耀眼的金发和海一样的蓝眼睛。他的名字、他的样貌让巴基想起记忆中的丈夫,他曾为他明亮的笑容沉醉,为他偶尔的浪漫疯狂,他一步一步走进山盟海誓编织成的美梦里,觉得时间可以浪费,爱永远都会存在,而如今……他们已经在轻飘飘的梦里走丢了。

 

他们曾经是那样的年轻。

 

就像现在的史蒂夫一样。

 

等到巴基回家时,男孩已经走了,空荡荡的起居室像刚装修好一样整洁明亮,唯独少了些人气。外面的人羡慕他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和英俊体贴的丈夫,但巴基却时常觉得这座房子既是他避世的堡垒又是他受困的墓穴——要么他会将这里付之一炬,要么他会变成难以安宁的游魂。

 

罗杰斯回来的总是很晚,巴基对此并没有太多不满。他简单准备了些晚餐——千层面、沙拉和芒果布丁,就算爱早已熄灭,但这些刻在基因里的习惯却没法轻易改变。他为他的丈夫松开领结,点燃餐桌上的蜡烛,烛光摇曳,连带着将罗杰斯深刻的面部线条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影子,他的丈夫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仍有几缕金色在一天的忙碌中散落下来,巴基想要越过桌子帮他把发丝别好,指尖刚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状似不经意的抬头躲开了。

 

“我吃饱了,还有工作。”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罗杰斯头也不回地迈上楼梯,“如果累了的话就不用等我了。”

 

巴基愣在原地,半晌才堪堪将伸在空中的手收回。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巴基重新拾起掉落的餐具,机械进餐的动作仍不失优雅,他并不感到孤独,一同陪着他的除了桌面上摇晃的火光,还有对面冷清地望着他的沉默的空位。

 

巴基自有一套打发时间的消遣,但现在他只想把自己泡在热水里什么也不去想。偌大的起居室早早便熄了灯,巴基路过大门紧闭的书房,缝隙中关不住的光漏了出来,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刻意压低的谈话声,门外与门内硬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回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卧室。男孩早就将凌乱的床铺整理好了,甚至还用浴巾拼成了两只交颈的天鹅,刺目地放在暗色的被褥之上。这倒是显得有些滑稽了,巴基自嘲地笑了笑,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打散,空气中还残留有香薰燃烧过的淡香——那个男孩也像是被蒙蔽的其他人一样,天真地相信他苦苦维持的甜蜜婚姻,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用这些蹩脚却贴心的手艺让这一切看起来和他们的感情相称?

 

也许这就是史蒂夫们的通病吧,对这些毫不起眼的小细节往往在意地不得了。和他丈夫同名的男孩是那样的年轻,金灿灿的头发像麦草一般柔顺,明亮的眼睛像大海一样赤诚。太像了——巴基忍不住感慨——男孩让他想起他曾经的丈夫,无论在校园里还是在工作上都无比的耀眼,穷困的出身没有磨灭他不败的韧劲和天生的浪漫,但是,他已经多久没有收到过一束来自于丈夫的花了呢?

 

巴基草草裹上一件浴袍,头发都没来及擦干便钻进了被子里,他的右侧空空荡荡,罗杰斯总是在他沉沉睡去之后蹑手蹑脚地上床,再在他清醒之前离开,若不是褶皱的床单和残留的温度,巴基甚至会怀疑他是否就在书房里住下了。

 

但今晚不一样,巴基借着床头橘色的灯光心不在焉地翻阅诗集,身后传来床垫下陷的轻微动静,一双手将他垂落的湿发小心地拨开,露出其下光//洁的肩头和潮湿的睡袍。

 

罗杰斯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抽几张纸巾拂掉两人之间的脏污,激情时伪装好的浓情蜜意在分开时不过就是白纸上冷掉的体//液。巴基光着脚走进浴室,将自己清理干净,再一次回到床前,他的丈夫早已陷入沉睡,常年思虑在他眉心留下的刻痕只有在此时才会颜色淡淡,像一抹不慎染上去的铅灰。

 

巴基沉默着裹紧睡袍,轻手轻脚钻进空出的一边。他的丈夫难得在他还有知觉时便睡在身侧,而他却感到一阵茫然无措,只能在黑暗中空瞪着双眼,看着越来越亮的晨光渗入窗帘。

 

————

 

从浑浑噩噩的梦里醒来时,身侧的床单上空有留下的褶皱,除此之外,没有另一个人曾经来过的任何痕迹。

 

巴基自暴自弃地多躺了一会儿,反正时间还早,他也无事可做。罗杰斯不常这样——他们结婚已有十余年,放在别人身上估计孩子都满地跑了,经年累月的磨合和相伴让互相抚慰都成了可有可无的调剂品,他们也丧失了那份激情,所以昨晚令巴基十分意外,甚至产生了些不合时宜的期望,就好像他们之间冷冰冰的相处模式即将走向一个拐点。

 

巴基迅速地在脑海中搜索起来——他可以向一位认识的口碑良好的诊疗师预约婚姻咨询,可以向福利机构询问领养事项,可以取消那些日复一日无趣的下午茶将更多的重心放回家庭,可以……

 

他可以为罗杰斯做很多事情,哪怕万分的努力可以稍稍挽回一些他们岌岌可危的婚姻。

 

巴基从未觉得如此清醒,他总是沉浸在婚后热爱消磨的疲倦中,那些阻隔在他和罗杰斯之间的坚冰让他痛苦不已,忘记了自己可以主动寻找一条新的出路。这样的想法像一颗火星,迅速燃起他消失久矣的斗志,他打了几个电话,在朋友半真半假的抱怨中推掉下午的小聚,又去衣橱里挑挑拣拣,翻找出一套低调的套装——他可不想招摇到整个街区都目睹他去咨询机构的样子。

 

他脚步轻快,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右手刚刚探上大门的把手,却听见背后一个羞赧而青涩的声音:“罗杰斯夫人?您居然在家。”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下意识去查看门锁上的警报,那个声音靠得更近了些:“您这是要出去吗?”

 

巴基这才想起是每日固定的家政服务,这个新来的小鬼走路要比之前的那位轻得多,总是无声无息,这种尽量不打扰到主人家的体贴有时反而成了一种困扰。巴基恼怒地扭头,看见男孩将围裙系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捏着一块滴水的抹布,不知为何,气竟然消了大半。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家?”他打断男孩“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争辩,“你可以随意在这房子里出入,但真的不用每次见到我都和我打招呼,我不是你的老妈或者你的生活老师。”

 

“好的,夫人。”史蒂夫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我只是……您如果刚刚起来就要出门,不急的话,也许可以吃点早餐?”

 

“我以为你只负责清洁卫生。”他不明白为什么史蒂夫就是要对他吃没吃饭这一点这么执着,“你知道你多干的那些我是不会付钱的吧。”

 

“当然,您已经足够慷慨了。”史蒂夫期待地看着他,“我的母亲非常擅长烹饪,尝过她手艺的人都赞不绝口,虽然我没法将她请过来,但别人都说我继承了母亲在厨艺上的天赋。”那一双海一样的蓝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装进了整条星河,“就当这是一个请求,您介意晚点出门吗?”

 

巴基永远也没有办法对那样一双热切而真诚的眼睛说不,罗杰斯便是用同样的目光将他从校园拉入了教堂。看来他永远也不长记性,巴基自嘲地笑笑,将握上门把的手松开:“好吧,既然你强烈要求。”

 

他在中岛前的高脚椅上坐下,史蒂夫换下沾了灰的围裙,又把手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巴基看着男孩挺拔健壮的背影,肌肉的线条在他的举手抬足之间隐隐透出T恤,显然是刚刚修剪过的金发还刺棱棱地有些毛躁。他想起上学时罗杰斯也会这样,每天变着花样要研究些美食,不顾巴基嚷嚷着会长胖的抗议,在烟火缭绕的灶台前黏糊糊吻成一团,罗杰斯用冒了头的胡茬蹭他,缱绻的爱语随着鼻息喷洒入耳:“可是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啊。”

 

史蒂夫忙碌的背影让他不由地有些入迷,恍惚间竟以为那个年轻的罗杰斯就站在他的眼前。一阵瓷盘相撞的声音击碎了他虚幻的想象,金发男孩年轻的脸在他的眼前放大:“罗杰斯夫人,您的早餐。”

 

一块煎得酥脆冒油的吐司配着一勺土豆泥摆在盘子里,史蒂夫用沙拉酱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笑脸,他期待地在餐台对面支起手臂,就差晃动背后那条并不存在的尾巴。

 

“味道还可以。”非常不错,“但只是煎个吐司,谁都能做得美味。”只不过这一盘好吃到让他想吞掉舌头。

 

“深吸一口气试试?”巴基闻到空气中的焦糖香味,史蒂夫示意他去看运作中的烤箱,“还有苹果派,这可是我的拿手菜,不过需要等一等,怕您觉得饿才先随便做了些。”

 

他惊讶地看向史蒂夫,男孩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了点面粉,巴基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痒了起来。“……不一起吃一点吗?”他将自己面前没动过的土豆泥往前一推。

 

史蒂夫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巴基在这目光中感到坐立难安。最终男孩在他对面坐下,用手中的叉子将土豆泥搅得更碎,餐具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

 

“所以,你早上只有我家这一个活吗?”巴基忍不住打破这一份沉静,“这么悠闲,是来体验生活的吗?”

 

“不,夫人,其实我一会儿还要去街角帮班恩太太清理花园。”史蒂夫解决掉最后一口,巴基莫名地又觉得有些饿了,“无意冒犯……我只是觉得您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

 

“就凭着昨天让你倒掉的食物?”巴基有些生气,这个男孩透过他生活中的碎片就看透了他苦苦维持的假象,“还是凭着你对我的生活的无端揣测?”

 

史蒂夫覆上他握拳的手,安抚一般放轻了声音:“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您拥有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罗杰斯先生也是令人尊敬的好人,我见您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才在门口叫住您的。”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诚恳,听起来也是同样,巴基盯着他脸上的那抹白色有些出神,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握着,一时间除了烤箱嗡嗡运作的声响,只有轻微煽动的呼吸声,和顺着皮肤相接处传来的勃勃心跳。

 

“谢谢你的早餐。”巴基的声音很低,连他自己都要听不到了,他看见史蒂夫紧绷的唇角放松下来,“但我想你该走了。”

 

史蒂夫被烫到一般将手缩回来,被另一份体温捂热的皮肤接触到空气,有股难以适应的凉意,巴基忍不住用拇指摩挲过那一块皮肤。男孩沉默着将餐盘收好,原先刺棱棱的头发都塌下来一些,他低头盯着流水的龙头,盯着打转飘走的油花,盯着破旧磨花的鞋尖,就是不去看身后同样无言的主人。

 

“……明天来的时候,买些咖啡豆吧。”

 

史蒂夫惊讶地转头,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一般。

 

“这样配着你的手艺才好——”

 

巴基的话被打断了,男孩像是怕晚上哪怕一秒他就会反悔留下自己的决定,湿淋淋的手越过中岛将巴基拉入一个勉强的拥抱,“谢谢您,夫人!我是说——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史蒂夫兴奋极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过于热情,“您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明天试试培根红肠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巴基吓了一跳,但他还是犹豫着没有将史蒂夫推开,只为了他像极了年轻时的罗杰斯的味道,“好啦,”他拍拍男孩挺阔的后背,离开时顺手将他脸颊上的面粉抹去,终于,“你来决定,然后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要不要给你加薪的问题。”

 

 

 

罗杰斯难得在巴基回家之前就结束了工作,当他拎着厚厚一沓资料打开房门时,他的丈夫已经在家里等他了。

 

他有些讶异地停在玄关,像是一不小心踏入了陌生人的家里,但这又的确是他的房子,他的丈夫,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今天回来的挺早。”巴基忍住疑问,想要装作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稀松平常的小事。饭菜还放在包装盒里,是点的外卖,巴基心里对罗杰斯再一次为他准备晚餐的期待的火苗晃动一下,但仍然烫得他胸膛发热。

 

这已经很好了,巴基安慰自己,好歹他还愿意惦记着家里的另一个人。

 

“你今天倒是挺晚的,去做什么了?”

 

巴基攥紧手上的袋子,踯躅着不知如何开口。他想说——我去预约了婚姻咨询,想撬开你那张蚌壳一样紧闭的嘴和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冲他扬起一个若无其事的淡笑,“没什么,就是些无聊的聚会。”他将纸袋塞到柜子里,罗杰斯八成对他用来搪塞的日常活动打不起什么兴趣,事实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罗杰斯对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情都难以有什么打探的好奇了。

 

果不其然,罗杰斯用点头当做回应,仿佛你问我答的对话只是他需要完成的任务。巴基好奇如果他脱光了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他是不是仍会先慢条斯理地吃完他该死的晚餐,再懒洋洋地施舍他一个随意的眼神。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明明他们曾经是那样的相爱,整个世界都无法将他们分离。昨天夜里梦一样的抚慰不是假的,今天破天荒的关心也不是假的,巴基像是看到了黑暗中隐隐透出的一个光点,绝望中又带着一点希冀地开口:“你最近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

 

罗杰斯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为什么要这么问?”他疑惑地看着巴基。

 

巴基焦灼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总觉得像是有人在拿火烧他的凳子,他快被罗杰斯飘忽不定的态度逼到发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昨晚……还有今天,这不正常,你是在外面撞到了头吗,罗杰斯?”

 

他的丈夫终于放下了刀叉,摆出一点谈话的态度来,“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对这个家而言,就是当好你的丈夫,比如为没有回家的另一半准备晚餐,比如每天晚上都躺在你的旁边。”

 

巴基恨恨地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怒火快要将他吞噬:“你怎么能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罗杰斯声音平稳,甚至称得上冷淡,“这曾是你要求的,还记得吗?”

 

巴基像是将枪口对准了一坨棉花,奔涌的怒气全被挫败成哑火的余灰,他想将那张咨询表抽出来用狠狠砸在罗杰斯脸上,但他知道另一半的拳头应该落在自己身上——只为了过去在无数次他们鸡毛蒜皮的争吵后懦弱的选择逃避,硬生生在他和罗杰斯之间筑起一道厚重的冰墙。

 

他们只学会了热爱,却对如何维持一窍不通,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名为激情的火焰将仅剩的心烧成废墟。

 

“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罗杰斯将视线落回眼前的餐盒中,比起争吵显然还是外卖更有吸引力一些。巴基的手握拳、攥紧再无力地松开,对着一张惊不起波澜的皮囊他只剩下虚张声势的姿态。

 

面前的食物变得油腻又令人作呕,巴基机械地一口一口将干柴的鸡块嚼烂咽下。他想念曾经无忧无虑什么也没有发生时的好日子,想念罗杰斯为他准备的烤焦了的饼干,想念他回赠给丈夫的简单又充满爱意的食物,甚至开始想念上一次有人为他在餐台上留下的解馋的零食。

 

上一个那么做的人,就出现在今天早上,而且他像极了年轻时的罗杰斯。

 

他想起史蒂夫还为他准备了足够吃到明天的苹果派。

 

于是他重重将面前的盘子推开,在罗杰斯讶异的目光中起身。解冻、加热、装盘再拿上餐桌,瓷盘底部发出快要碎裂一般的磕碰声。

 

“外卖哪里比得上自己做的,尝尝看。”他换上一个体贴的爱人应有的温柔的笑容,在罗杰斯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早上的苹果派,特意为你准备的。”

 

巴基坐回罗杰斯的对面,将苹果派切开,清淡的香气萦满口腔,他却像是在吞咽毒药。他的丈夫送给他一声平淡的称赞,巴基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鼓动的两颊和耀眼的金发,透过那让他又爱又恨的皮囊,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喜欢就好。”

 

罗杰斯没有听见,最终巴基将视线放回盘中的残渣,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

 

————

 

巴基开始对每一个明天充满期待。

 

睁眼时迎接他的仍然是空荡荡的床铺,他慢悠悠躺到神志清醒,一边挑选今天的衣服一边规划社交活动,等到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能听到楼下的大门开启的声音,伴随一声清亮的“早上好啊,夫人。”

 

史蒂夫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束光线,硬生生将他阴云密布的生活撕开一点透气的缝隙。史蒂夫刚上大学,带着只属于年轻人的青涩和热情,巴基偶尔会很想揉一把他永远也顺不平的头发,那触感一定会像小狗一样,热烘烘的还有点扎手。

 

“为什么会想到兼职做家政服务?”巴基在喝咖啡的间隙问他,史蒂夫正忙着将油腻腻的盘子冲洗干净。

 

“上学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呀,买颜料买画册……更何况我希望能有机会参加去欧洲的游学项目。”

 

“你是学艺术的?”巴基惊讶地挑眉,眼前的男孩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他又一次从上到下打量史蒂夫线条分明的颀长身躯,默默感叹他本人都可以放进艺术展里当展品了。“没想到居然只需要每天花二十美元就能请到一位画家来家里扫灰。”

 

史蒂夫微微红了脸,手下丝毫不停地将擦干的盘子放好,“我刚刚开始学,还差得很远。”他的眼睛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看着巴基:“以前我很喜欢去您的画廊玩,您和罗杰斯先生很友善,不嫌弃我是个捣乱的小鬼。”

 

画廊?巴基努力想把眼前的人和之前遇到的常来的客人联系起来,这样金灿灿的大个子一定会十分引人注目,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中学的时候我还不是这样。”史蒂夫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大概是记不住我的,我只是想说,很感谢您当时让我进去临摹画作。”

 

那双海一样的蓝眼睛像是黑夜里闪着光的繁星,里面的温和笑意让巴基的心脏漏跳一拍。金发蓝眼睛的男孩……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仔细用视线游走过史蒂夫饱满的下颌和挺拔的鼻梁,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天呐,你是那个小鬼!”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男孩重合,巴基惊呼出声,“我以为你会看起来更小一些。”

 

“迟来的发育期和规律的运动。”史蒂夫自嘲一般拍拍自己的胳膊,“最起码不再总是病恹恹的了。”

 

巴基不由自主地伸手,掌心下坚实有力的肌肉让他找回一点实感。那间画廊——在结婚后他为他和罗杰斯买下的画廊一开始并不受欢迎,往往在店里枯坐几天也等不来一个真正的买家。罗杰斯为了将这份事业经营下去,天天在外应酬,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囫囵擦洗一下就倒在床上。

 

巴基虽然对丈夫的忙碌略有微词,但感受更多是相互扶持的幸福。无论罗杰斯多么晚回家,总会留给他一个温柔的吻,一束新鲜的花,他们在睡前额头相抵,低声交换一天的成果和对对方的思念。

 

他告诉罗杰斯,画廊门外总是有个男孩在徘徊,男孩的外套看起来破旧不堪,还灰扑扑的——后来巴基才知道那是经常浆洗被颜料弄脏的地方的结果。罗杰斯担心是社区里找事的小混混,特意堵过他几次,但在看到史蒂夫背包里露出的画册时便放下心来——只是一个对绘画感兴趣的小子罢了。

 

巴基倒是对他产生了不少兴趣,反正他需要打发无人光顾的漫漫白日,于是在男孩又一次出现的时候,巴基推开玻璃门,柔声细语地告诉男孩,他准备了一些小点心,他可以进来坐坐。

 

男孩对他的邀请万般感激,但桌上的小蛋糕倒是一口没动。闲暇的周末男孩都会出现,细瘦的两条腿在画廊中的高脚椅上来回晃荡,偶尔抽出铅笔在写生本上记点什么,巴基从不干涉,享受着男孩无声的陪伴。直到有一天巴基发现甜点台上多了一张纸条,摆好的水果塔缺了一角,他将纸条展开,入目是一行工整的字迹:谢谢您的招待,甜点很美味。

 

他还不知道男孩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终于不再像一只闯入别人家的怯生生的小狗,干什么都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男孩渐渐话多起来,没人的时候会跟他聊两句学校里的日常,巴基感到内心中最柔软的一块被轻轻拨动,夜晚回到属于他和罗杰斯的小巢,他的丈夫温柔地亲吻他的唇角:“你喜欢照顾小鬼的话,不如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

 

可惜这项计划被忙乱的生活打断了。画廊的生意越来越好,罗杰斯回家的时间从傍晚推迟到了深夜,甚至偶尔一早起来,床铺的另一侧还维持着入睡前的整齐。罗杰斯不再带着鲜花回家了,巴基拥抱他疲惫的身躯,像是贴上一尊逐渐硬化的雕像,他看着丈夫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的眉头,一次又一次咽下“我们去咨询一下领养”的请求。

 

他将更多的重心放在画廊里,带着写生本出现的小鬼是他苦闷生活里难得的调剂,他看着男孩因为认真观察画作而绷紧的嘴角,心上多出来的漏风的洞好像都被填补完整了一些。这不单单是出于对年轻的小辈照拂的本能,他让他想起曾经和罗杰斯初遇的画面,也让他对他和罗杰斯的未来充满幻想。

 

所以当男孩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的时候,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也许他遇见了心动的女孩,约会霸占了他所有的空闲时间;也许他找到了更好的老师,不再需要来画廊笨拙地临摹。最终,在男孩彻底消失一个月之后,巴基向丈夫提出回家的请求,罗杰斯当时正从一场应酬中脱身,身上他钟爱的气味被香水和酒气搅乱,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随便吧,反正我们不是请不起员工。”

 

巴基知道他和罗杰斯越走越了,他只能用各式各样的社交报复似的填满空暇。而此时此刻史蒂夫——当年瘦弱的小鬼,又一次从天而降,掉进他千疮百孔的生活。他应该感到欣慰的——为史蒂夫的变化而庆幸,但更多的是他的心上像埋下了一颗硬刺:见证他与丈夫从缠绵相爱到形同陌路的孩子长大了,史蒂夫在拥抱新生,而他在迎等待死亡。

 

“夫人,你还好吗?”史蒂夫轻声问道,巴基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肩膀发呆,两只手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去。

 

“抱歉——”他自言自语一般,“我只是太惊讶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真的……长大了不少。”

 

“您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让他心动不已。史蒂夫苦笑着,这下巴基更要觉得他是个孩子了,他最不希望巴基这样看他。

 

“你还在坚持画画,真好。”巴基没来由得觉得自己老了几分,又真心实意地为史蒂夫高兴,“只是我现在不去画廊了,不然一定要收几幅你的作品。”

 

史蒂夫的心砰砰跳着,他怀疑再安静一点巴基都能听见他急促起来的呼吸声。他想告诉巴基他曾去那里找过他,陌生的面孔给他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开口道:“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可以画一幅送您。”

 

巴基明亮动人的眼睛漾出光彩,不复平日的死气沉沉,史蒂夫想要亲吻他眼尾岁月留下的细纹,再用画笔将美妙的触感留在纸上。他记起巴基曾说可以不再叫他“罗杰斯夫人”,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会收下我的礼物吗,詹姆斯……先生?”

 

“当然,我会把它挂在屋子里最显眼的位置,”巴基冲他笑了笑,又将二人的咖啡杯添满,“还有,你可以叫我巴基。”

 

史蒂夫果真如他所说,在两周后搬来一副宽幅油画,他用一层礼物纸包着,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要他拆开。

 

“你到底是怎么把它扛过来的。”巴基看着史蒂夫吃力地将画框从门里推进来,赶过去想搭把手,史蒂夫在袖子上将额头的汗蹭干净,不知是热得还是不好意思,巴基觉得他的脸红得过分。

 

“你拆开看看,”史蒂夫就差一条晃动的尾巴,满脸都是期待,“第一次画人像,要是不满意我再拿回去改一改。”

 

他撒谎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画人像,也不是第一次画巴基。曾经带去画廊的本子里有他记下的笔记,临时的速涂,但更多的是巴基的画像——坐着的站着的、笑着的沉思的,那些深深刻画在他脑海里的样子被他铺在纸上,在从笔尖传递到心里,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巴基脸上的每一颗细小的雀斑,但他仍然觉得不够,甚至害怕向巴基展示——再怎样精心准备的礼物在送出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比不上对方万分之一。

 

他一眨也不眨地观察着巴基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激动,巴基在包装纸剥落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沉默,他看见他的唇角勾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很快,那个弧度像水波一样荡开。

 

“这太棒了,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湖绿的眼睛中有水光一闪而过,史蒂夫在里面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谢谢你,史蒂夫。”

 

————

 

罗杰斯被客厅正中挂着的画像吓了一跳。

 

“一个老朋友送的。”他的爱人从身后靠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声音像浸了蜜糖一般甜蜜,“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罗杰斯有些目瞪口呆,以他在艺术品市场浸淫多年的眼光来看,那副画笔触难掩生涩,尚且称得上有灵气,他不能理解平日里口味挑剔的丈夫为何会对它钟爱有加,更何况这只是一副人像——一副他丈夫的画像。

 

“……好看。”罗杰斯违心地称赞,画中人的眼睛像拥有灵魂一般,盯得他后背发凉,“你要是想换些新的画,去画廊里挑不好吗?”

 

巴基笑出声来,布满疤痕的左手覆上冰凉的画框,“画廊是生意,”生意哪里比得上心意,“你的藏品还是留给识货的买家吧。”

 

罗杰斯只觉得面前的巴基不再是那个沉默而又温和的人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在他身上悄然扎根,他多看了那副画几眼,右下角有一个黑色的潦草签名:史蒂夫。

 

“我不记得你认识另一个叫史蒂夫的人。”罗杰斯觉得那块字迹异常刺眼,却说不上这份诡异从何而来。

 

“你能叫得出每天下午陪我上瑜伽课的人的名字吗?”巴基逼近了些,呼息喷洒在颈间,像嘶嘶吐着信子的小蛇,“还有住在隔壁的邻居、常来做客的夫人……你根本就不在意他们是谁。”

 

罗杰斯只能以沉默应对,巴基亲昵地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突然撤开一些距离,窒息感被冲淡了些。他的爱人接过他忘记放下的提包,推着他的后背,向餐厅的方向走去,“但没有关系,我在家里就是负责处理你无暇顾及的社交的,这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做的,不是吗?”

 

他闻见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香味,像是刚刚出炉的面包,巴基为他拉好座椅,面前已经摆上了银质餐具,他的丈夫在对面笑盈盈地坐下,支着手臂看他一点点解决完面前的食物。

 

“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罗杰斯被盯到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想要打断他的注视。

 

“是啊,亲爱的,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按时回家,没有浪费这一桌子菜。”巴基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罗杰斯不再熟悉的模样,“这样真的很好,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多久没有像这样好好聊一聊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丈夫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巴基认真起来,笑容还在他的脸上没有褪去,“我为我们预约了婚姻咨询,今天收到了面谈的回复。”

 

他轻飘飘在饭桌上抛下一枚炸弹,罗杰斯手中的银质餐具在瓷器上切割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巴基没有听见一般丝毫不受影响,满眼的星光像是已然想到了未来美好的日子。

 

“取消它吧,我们很好,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罗杰斯沉默了太长时间,巴基以为他至少会仔细考虑一番,最起码不会是一个没有任何理由的拒绝,“你不能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他低吼,又堪堪将愤怒收住,像哄骗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放缓了声音,“……你难道不想念过去的日子吗?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已经不像是个家了吗?”

 

“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史蒂夫。”上一次这么叫他的丈夫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而不是站在原地看着你把我推开。”

 

一块粗糙的纸巾递到他眼前,巴基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的嘴角还维持着笑起来的弧度,一定难看死了,他握住罗杰斯停在他面前的手:“我从没向你提过什么要求,但就这一次,答应我好不好?”

 

罗杰斯细细将泪痕沾去,嘴唇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另一只空闲的手将及肩的棕发揉得凌乱,巴基顺势靠上罗杰斯宽厚的胸膛,呼吸之间都是熟悉到令他再一次眼角发涩的气味。

 

“好吧,巴基,我答应你。”

 

婚姻咨询预约在了一周后的周末,罗杰斯为此推掉了两场应酬。每晚入睡时看着爱人陷入美梦的睡颜,巴基被黑夜柔化的轮廓拨动着他内心最为柔软的一块——他曾以为属于巴基的那片空间已经死去。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巴基放松的眉尾,恍惚间好像看到里面掺杂着一缕白色,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并肩走过的那些时间:十年的吵闹、十年的相爱和五年的形同陌路。他们曾热衷于向彼此分享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也曾争论到一方摔门离家出走,但真正的分叉点是什么,罗杰斯也说不清楚,大概是一次遗忘的亲吻,一场沉默的欢爱,或是日日晚归而变得奢侈起来的交心夜话。

 

也许他们真的需要一次婚姻咨询,他不该懦弱地逃避问题来假装隔阂从不存在。罗杰斯用嘴唇触碰巴基紧闭的眼角,他的爱人被一个吻惊扰了睡梦,翻了个身蹭向温暖的来源,罗杰斯将他环得紧紧的,两具躯体紧扣成契合的形状,不分彼此。

 

他决定这段时间多放些心思在巴基身上。

 

 

 

史蒂夫拎着在街角打包来的吐司和咖啡进门时,获得了一声遥远而又模糊的早安。

 

巴基正埋头在厨房里用锅铲搅和着什么,围裙的系带在身后乖巧地打了一个蝴蝶结,史蒂夫控制不住地吞咽一下,“早上好,巴基,我为你带了咖啡,燕麦奶不加糖。”

 

“放在桌子上吧,今天我们试试松饼。”房子的主人迅速扭头看他一眼,转身专注于面前冒着白气的锅,史蒂夫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满都是鸡蛋和面粉混在一起的暖洋洋的味道。

 

“巴基,你还记得是你付钱让我做早餐的吧?”

 

“那你来帮我打打下手。”巴基指挥他去拿平底煎锅,史蒂夫一边用小刷子将锅底刷满黄油,一边靠向巴基,巴基用勺尖蘸一点奶油递到他嘴边,他欣喜又强装镇定地张口吞下,“有点甜了。”

 

巴基翻了个白眼,八成是在嫌弃他的挑剔,手下却又从盒子里倒出一些淡奶混合,机器轰鸣的声音盖过他如雷的心跳。史蒂夫以为自己走进了那些罪恶的梦里,他仰慕的、迷恋的对象只为他展露这私密而又柔和的一面,他想要解开他身后碍事的系带,这样手就可以从松松垮垮的毛衣下摆探进去,去把玩他胸前的两颗突起,手掌之下的乳肉一定会比奶油更加绵软……

 

“……再把面糊倒进去,史蒂夫,你在听吗?”

 

他险些被升起的炉火撩到手,巴基顾不得手上的面盆,迅速接过他脱手的煎锅,但还是太迟了——不仅面糊撒了一地,黏成恶心的一坨,史蒂夫的手也因为靠火太近,被热气灼得通红。

 

“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不小心。”巴基对着伤处吹了一口气,微凉的气流略过皮肤带起一阵麻痒,他眉头紧皱,将史蒂夫的手腕攥得紧紧地拖向水池。“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像我捡来的孩子,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凉水带走了烧灼的疼痛,史蒂夫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被自己点起的火烧成灰烬,他渴求得到巴基肉体与灵魂,而肖想的对象仍然把他当个孩子。“我已经不小了。”他的嘴张张合合,最终斗气一般憋出话来,“去酒吧都不需要出示证件了。”

 

“哦,是不是还有不少姑娘给你塞纸条?”巴基被他幼稚的话逗笑了,眉心忧虑的细纹都被冲淡了一些,“史蒂夫真是个大男孩了,不仅能自己出来打工赚钱,还学会去酒吧泡妞了。”

 

“没有别的姑娘。”巴基毫不在意的语气深深地刺痛了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心上人抬手将水流开得更大了些,疤痕遍布的左手也被四溅的水花弄湿了,巴基头也不抬,抓着他将伤处之上的皮肤迎向水柱,半晌才语气淡淡地开口:“那很好,有机会带我见见她吧。”

 

史蒂夫想不顾一切地全盘托出,告诉巴基这些年来他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看着巴基垂下的目光、紧绷的唇角,最终还是失去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他在水中握住对方同样变得冰凉的手指,指尖感受到疤痕愈合之后也难以消退的粗糙,巴基没有挣开,假装对水流之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好奇巴基是不是也在贪恋相握时他们通过手心交换的温度。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拔高的怒吼,巴基受到惊吓触电一般将史蒂夫甩开。史蒂夫转身,下意识将巴基护在身后,看清来人正是不知为何折返回家的罗杰斯,却一步也没有移开,反而用身体将巴基完全挡住,直视对面快要结冰的视线。

 

“你怎么回来了?”巴基已经恢复了镇静,他轻轻推了推史蒂夫的后背,从他的阴影中走出来,“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我帮你去取。”

 

“这是我家,我觉得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回来,不需要忘带东西的借口。”罗杰斯咬牙切齿,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只不过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邀请了一位客人,巴基,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这是史蒂夫,我们的家政服务,还记得吗?”巴基冷声开口,罗杰斯的质问只是在提醒他他以往在家庭生活中的缺位,“扫灰,拖地,修建花园,偶尔替我早出晚归的丈夫帮我做个早餐,毕竟他除了生意和应酬之外什么也不想关心。”

 

“我想家政服务应该不包括和我的妻子在厨房里调情。”他走向门口悬挂起来的画像,单手便把画框摘了下来,“让我猜猜,这位史蒂夫还是个画家,对不对?”

 

“那只是一个礼物!”

 

“巴基只是在帮我处理伤口!”

 

他们异口同声,史蒂夫又一次挡在巴基面前,“如果让您误会了,我很抱歉,但您不该这样诋毁您的夫人。”

 

罗杰斯半眯着眼睛,终于细细将眼前的男人上下打量个遍。金发蓝眼睛,端正的下颌线和傲人的体型,他嗤笑着开口:“这就是我的妻子为了挽救婚姻作出的努力——找到一个我的年轻的仿制品,你的品位真是一如既往,亲爱的。”

 

“罗杰斯,这与他无关——”

 

他未尽的话生生卡在喉咙,变成一声惊呼。史蒂夫一拳砸向罗杰斯侧脸,罗杰斯被这一下冲击得踉跄两步跌坐在地,颧骨飞快发红肿起,他用袖子蹭掉嘴角磕破的血渍。

 

“够了!”巴基钻进两人中间,一边推开史蒂夫,空闲的手试图将罗杰斯拉起来,可惜他的丈夫并不领情,自己撑着墙壁,让那只手尴尬地留在空中。

 

“你该走了,史蒂夫。”他默默地将手收回来,不去看史蒂夫瞬间垮下去的肩膀,“这是我们家的事情,抱歉把你牵扯进来。”

 

“和你那该死的画一起滚出去!”罗杰斯高声嚷着,完全没有半点平日里冷漠的样子,史蒂夫梗着脖子,全凭着巴基含混着水光的眼睛才能冷静下来,他走向歪倒的画框,在罗杰斯喷火的目光中将它摆正,再一步又一步坚定而又缓慢地踏出玄关。

 

木门在他身后重重的闭合,一声巨响之后世界重归寂静。屋子前方的草坪上跑来邻居家半大的孩子,还有一条小狗在他腿边打转,他们笑闹着、奔跑着,对几步之遥发生的全部毫无察觉。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史蒂夫最后看一眼这座气派的屋子,他分明见到的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墓穴,他不可说的春//梦在今日被彻底埋葬。

 

————TBC————


下一位大厨 @嗅嗅很高兴 ,请大家吃李子哟~


【盾冬】保护指南(一发完)

*是黑盾,很黑很黑,含有Rape/Non-Con,介意的友友请绕路哦

*是PWP,灵感来自兔狲劳斯,谢谢兔狲!

*小那个号被ban了,可以走置顶看完整版或指路大眼:阿月要幹飯_

*红白web门牌32875075

*能接受再向下划哦~






“你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家吗?”

 

巴基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正对上史蒂夫担忧的目光。史蒂夫——他同部门总是过分热心的同事——眉心皱起一道深刻的沟壑,巴基忍住抬手去将它抚平的冲动。

 

“没关系的,史蒂夫,这太麻烦你了。”巴基捡起座位上散落的资料和钥匙,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此时已经逼近黄昏,街边的路灯都陆陆续续地亮起,巴基想起公寓门前必经的昏暗小路,咬紧了下唇,下意识加快了收拾的动作。“而且那应该只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不用太放在心上。”他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笑意也扩散到了眼角,“谢谢你,明天见。”

 

“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史蒂夫高声喊道,在巴基回头看他时耳朵尖可疑地变粉,连带着声音也没了那份气势,“我是说……你有我的号码,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给我。”

 

“好的,任何时候。”巴基冲他挑眉,那片粉色如他所愿迅速地蔓延到脸颊。真是个可爱的人啊,巴基心想,心里那份莫名的焦躁也被冲淡不少。他会打给他的,在离那个诡异的街区之后,到时候他可以正式地邀请史蒂夫上门小坐——开瓶红酒、看完一整季无聊的肥皂剧,他们会把那些白天不适合在办公室里讲出的话一股脑倒个痛快,两颗相抵的头颅呼吸纠缠,再然后,牙齿磕碰上柔软的嘴唇,手指插入毛躁的头发。史蒂夫看起来会是一个温柔的情仭人,但巴基并不介意自己被粗麄暴的对待——

 

光是想象这样亲密的画面就足够让巴基开心起来了。那个金发蓝眼睛的大个子在工作中细致又负责,还总是对他显露出超出寻常的关心与体贴,巴基知道他总是在忙碌的间隙透过磨砂玻璃望向他的方向,那视线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却并不讨厌——因为巴基同样也是如此,在日复一日少言寡语的交流中,他知道史蒂夫总是偏爱挑掉酸黄瓜的素食汉堡,史蒂夫也熟知他的咖啡只放两颗方糖。

 

巴基的脚步愈发轻快,眼前幽暗深邃的巷子也不像往常那般狰狞可怖。他将那些莫名其妙总是无端出现在门缝里的匿名邮件抛在脑后——一开始只是一个月一封,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模糊而看不清内容的照片,再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照片的内容也越来越清晰,巴基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身影。巴基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可那些纸片还是雪片一样从门缝里涌进来,他近乎绝望地向身边的人求助,信封在他告知史蒂夫自己决定搬家之后像从未来过一般消失不见。

 

恶作剧的人也有厌烦的一天,巴基松下一口气,好像看见了生活重归正常的样子,算上今天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收到过奇怪的邮件了,也许等到到家了他可以给史蒂夫发一条短信,除了告诉他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之外……也算是他们之间一个不错的开始,巴基不介意成为那个先迈出一步的人。

 

胡思乱想之际他已然踏入了家门前的小道,这里空气污浊、道路泥泞,但胜在房租便宜,而且离公司只有不到半小时的距离。贴墙的灯柱断断续续闪烁着阴暗的光,电流声刺耳到随时都能激起一串火花,巴基将外套裹在身上,抬头望向前方灰扑扑的大楼——他已经能看见自己窗台上养着的冒了芽的绿植。

 

但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像是烧焦了的皮毛,不安又燥热,巴基攥紧口袋中冰凉的钥匙,指尖触碰到手机圆润的棱角。“你可以随时打给我”,史蒂夫的声音像是还停留在他耳边一般,奇异地让巴基心尖上的恐惧平静下来。史蒂夫——巴基默默念着他的名字,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获得安宁,巷子里回荡着他小声的默念,还有鞋跟触地清脆的声响,和金属轻微而又细弱的刮擦声。

 

等等,哪里来的金属声——巴基猛然回头,不远处隐隐闪过一个人影。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死亡扼住了喉咙,冥冥之中他知道那就是跟了他几个月的鬼影,巴基死死盯着影子消失的方向,干脆一步一步向后倒退,手指轻巧而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连点三下,听筒中死板枯燥的电音成了他此时唯一的安慰。

 

“拜托拜托拜托,快接电话……”巴基用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再走几步他就能摸上公寓的大门,在此之前他无比渴望听见那个人温柔和煦的声音——

 

“嗨,巴基,你还好吗?”

 

巴基惊呼一声,后背撞进一个温暖胸膛。“该死的,史蒂夫,你怎么会在这里,吓我一跳。”他绷紧了肌肉想要回身给那人结结实实的一拳,却在看清来人面孔的同时生生止住。

 

“我还是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史蒂夫笑得温和,宽厚的手掌埋入他的发间,巴基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不由地靠得更近了些。

 

“下次不要这样鬼鬼祟祟的,而且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巴基扬手示意亮着屏的手机,暗底上一行明晃晃的白字:正在拨通中,“说到这个,我怎么没有听见你的铃声?”

 

史蒂夫的手滑向他的颈后,一阵麻痒顺着脊柱向下,巴基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哦,我出来的有些匆忙,落在办公室了。”他说,唇角的弧度上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最起码对于微笑来说有些过于诡异,巴基陷在在温暖的怀抱里,鼻腔喷出一声放松下来的轻笑,
“好吧,谢谢你,希望你不介意晚点取回你的手机,去我家坐坐?”

 

史蒂夫摩挲他的后颈,松开怀抱时用嘴唇擦过巴基的脸颊。所以这便是同意了,巴基满心欢喜,既是为了无事发生的庆幸也是为了史蒂夫的主动,亮着屏的手机还在嘟嘟地发出拨号的声响,寂静之中催命一般令人烦躁,巴基将拇指移向正中挂断的按钮,电话却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地接通了。

 

“巴基?”声音通过听筒变得嘈杂模糊,可巴基死都不会听错——那正是史蒂夫,本该在他面前,要和他一起上楼共进晚餐的史蒂夫。

 

他茫然而无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突然不能理解所处的境况。史蒂夫的笑容更大了,后颈与他相触的皮肤无端端渗出一层冷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巴基想问,但可惜出口的句子成了无声的张合,后颈的剧痛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昏暗将他吞噬,视觉消失的前一秒他只能看见那双令他心动不已的蓝眼睛里闪过一抹幽暗的红色。

 

“巴基?老天!快说话!”失力落在地上的手机还在锲而不舍地嘶吼,“史蒂夫”扶住巴基软绵绵的身体,从他鞋底传来金属和玻璃崩碎的声音,聒噪不堪的呼喊终于戛然而止。他像是甩掉什么恶心的垃圾一般将稀碎的零件踢向远处,沾了灰的碎片很快就和墙角的污浊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感谢这一片死气沉沉的昏暗,遮盖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物。“史蒂夫”偏头轻吻巴基即便陷入昏睡也不曾松懈的眉头,稍一使力便将他环抱起来。明明暗暗的灯柱终于迎来了它寿命的尽头,等到它再一次亮起,这条小巷又变回以前幽暗寂静的样子,没有人知道有人在这里消失,有人在这里死去,它闪烁犹如深海鮟鱇的诱饵,光亮之后是吞吃一切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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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Promise(一发完)

*是1874的后续,美国队长盾×转生普通大学生巴基

*一次约会,一次受伤,一次冒险和一场求婚

*盾盾生日快乐!

 

 

 

每天下课的时候,巴基都会在花园角落那张掉漆斑驳的木椅子上找到他的史蒂夫。

 

他的爱人被夕阳的余晖烤的暖烘烘的,碎金一样的发像是被抛洒在人间的烟火。他轻手轻脚从背后靠近,用指尖轻轻戳一下他的肩膀,史蒂夫不再埋首于膝头的书本,扭头看他,假装并没有早早识破他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呼吸之间盈满了熟悉的气味,像是露水快要蒸发干净的草地,或是浸润过溪水的鹅卵石,清冽而又甘甜。巴基遗忘过史蒂夫,也遗忘过他的味道,但这早就刻录在他灵魂深处,只需要一点激发就可以勾动他沉睡久矣的渴望与爱,他靠着他抱紧他,吸烟一样带入肺腑,史蒂夫揉揉他埋在颈窝的脑袋,由着他像只小狗一样又蹭又嗅。

 

“晚餐想吃什么?”

 

“都好。”他的声音闷闷,气流喷洒上皮肤,有些痒,他透过骨骼和血肉听见史蒂夫的轻笑,“只要是你准备的,都好。”

 

他们靠在一起,陈旧的木椅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没有人急着起来,在这个僻静的角落他们可以等到太阳的光彩逐渐暗淡。找回史蒂夫之前巴基从未觉得见不到他的白天是如此漫长,现在他习惯在快要下课的最后十几分钟偷偷挪到教室里靠窗的位置,在立起的书本的掩护下向这里眺望,直到看见熟悉的金色发顶出现在视野里,砰砰狂跳的心才慢慢找回舒缓的节奏。

 

巴基迫不及待地要把在学校里的一切都告诉史蒂夫,像是要把彼此失落的时间一口气都找回来。他告诉他山姆在餐厅里不小心将咖啡溅到一位女士洁白的裙摆上,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份下午茶的邀约;告诉他自己的课程论文被评了A+,课题组邀请他在两周后参加一场学术晚宴……,史蒂夫在他喋喋不休的唇角轻轻一吻,一触即离,巴基意识到自己的絮絮叨叨,而史蒂夫始终安静地听着,眼角含着温暖的笑意。

 

“……那么你呢,今天过得如何?”

 

“就和昨天一样完美。”史蒂夫将他拉起来,天边的金被浓雾一样的暗紫驱散,是时候该回家了,“或许要更好一些,因为我买到了布朗太太家的奶油可颂。”

 

“哦史蒂薇,”巴基握紧史蒂夫递过来的手,粗糙而又温暖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扫过他的心,“你永远知道我最需要什么,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他感到自己被更重的力量锢得紧紧的,史蒂夫棱角分明的下颌绷成严肃的线条,海一样的蓝眼睛在昏暗的余晖中闪闪发亮:“这永远也不会发生的,巴基。”

 

————————

 

史蒂夫将洗好的水果装在透明的果盘里,玻璃壁上滑落的水珠抗拒不住地心引力,在茶几上聚起一汪,又被电视的光染成变幻的彩色,像一双目光流转的眼睛,静静打量着沙发上的两人。巴基将手中的遥控器按得啪啪作响,最后放弃似的将它丢开,页面停留在闪烁不停的菜单上,滚动的广告让人眼花。

 

“又不知道该看什么了?”史蒂夫塞过来一块削好的苹果,清甜的果汁在口腔中炸开,“昨天的电影就很不错,我不介意再看一遍。”

 

“不,亲爱的,我们已经看了两遍了——1939年一次,昨天一次,幸好你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女巫出现的时候把可乐撒我一身。”

 

“那又是谁在多萝西离开奥兹国的时候偷偷抹了眼泪?”

 

“闭嘴吧史蒂夫!”巴基抽出抱枕丢向史蒂夫,被对方轻轻松松挡下来,“那只是屏幕太亮太刺眼,你眼花了!”

 

史蒂夫现在再也不是以前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了,干枯瘦弱的茎叶一般的手臂被紧致饱满的肌肉覆盖,能够轻易地抢过巴基高举的抱枕,再将他的爱人拥个满怀。巴基还在忿忿不平地要他好看,他用剩下的果肉成功堵住不满的抗议,又在遥控器上按了几下,舒缓的音乐从音响中传出,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只属于1939年的、充斥着焦糖奶油和可乐气泡的黑漆漆的电影院。

 

他们将灯光熄灭,窗帘拉起,狭小的单身公寓就变成一个幽密安静的巢。巴基的沙发不大,显然是难以预料到这里会迎来另一位住客,但此刻他却觉得大小刚好,足以让他和史蒂夫肩膀抵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稍稍侧过身就可以肢体纠缠。也许下一次他们可以把沙发垫子抽出来,放在地上,就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起,不去管外面风雨飘摇,毯子下支起的空间是两个小男孩拥有的整个世界——手电筒是飞船,藏在深处的滋滋作响的收音机便是他们要去征服的神秘星系。

 

但巴恩斯船副显然对当下的这一次航行没什么兴趣,史蒂夫感到肩头一沉,借着电视里明灭不定的光看见他安稳的睡颜。深夜的公寓里剩下唯一一个清醒的人,电视里的多萝西找到了她的伙伴,她们手拉着手踏入翡翠城富丽堂皇的街道,而他被浓重的黑包围挤压,喋喋不休的音响划破原本的寂静。这种诡异而又难以弥合的冲突在他的耳边尖叫,嘶吼着告诉他他不属于这里,他已经被时间抛下——天知道两个月以前他脚下的商店还在售卖着1945年的报纸。

 

史蒂夫突然丧失了看下去的心情,可肩头沉睡的巴基让他停下了要起身的动作。他愤怒而又无奈地瞪着那只胆小的狮子,粗糙的戏服下有着重制也无法弥补的岁月更迭的痕迹,那些曾让他们惊奇不已的鲜红翠绿在液晶屏中看起来突兀又可笑,像是不慎被放在临街橱窗的古董玩具。

 

他何尝不是另一件要被放进橱窗的古董呢?

 

“嘿……结束了吗?”左肩一轻,他的爱人含混着开口,带着迷蒙的慵懒,电视里已经开始滚动黑底白字,惨淡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抱歉,我想我不小心睡着了。”

 

史蒂夫用指尖蹭过巴基因光亮而半睁的眼,最后停留在他饱满的脸颊上,那里还残留着饱睡之后淡淡的粉色。“是呀,真可惜,不然你又要为多萝西哭鼻子了。”

 

巴基将史蒂夫的手拍开,突然一个用力坐上他的大腿,屏幕的光被挡住大半,他捧起史蒂夫的脸,就这么朦朦胧胧地细细端详。史蒂夫的眼睛猫一样在黑夜里发亮,视线能够透过皮肤直射入他的灵魂,他用手感受到他眉间的沟壑,用唇感受到他眼角的潮湿,“怎么,没有巴基哥哥看着,哭鼻子的就变成小史蒂薇了吗?”

 

“才不是,那只是你的口水。”皮肤相接的微痒就像是重逢时的悸动,方才抓住他的恐惧与孤寂仿佛从未来过,他用鼻尖轻轻去碰巴基,“而且,现在我可比你老了72岁,巴基哥哥。”

 

巴基像是触碰到一块寒冰一般颤抖了一下,史蒂夫捉住他准备逃离的手指。沉默潮水一般包裹住两人,没来得及关掉的音乐还在孜孜不倦地小声哼唱,巴基躲不开史蒂夫带着温度的注视。“……你不该跟着那架飞机一起沉入海底的。”他的嗓音沙哑得可怕,“我知道你可以活下去的,只要你在坠落之前跳海,你可以回家,战争就要结束了。”他迎上史蒂夫变得悲伤的蓝眼睛,顾不上整理破碎的话语,“……回到布鲁克林,跟谁在一起都好,而不是在冰层下面生死未卜七十多年,如果他们没有找到你——”

 

“他们找到我了,巴基。”史蒂夫提高声音,又像是怕吓着他一般放缓语调,“你找到我了,就在时代广场,就像每次我惹上了麻烦,你总是能第一时间出现。”

 

“确实,我只是没看着你几天,你就给自己找了个更大的麻烦。”

 

史蒂夫笑出了声,巴基的表情也柔和起来,他永远都没有办法对小巷子那个搞得自己一身灰的家伙生气,就算小个子变成大个子也不行。史蒂夫环抱住他,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吱吱作响的靠背上:“……你不能这样,让我一个人回家,随便找什么人在一起。”金色的脑袋搭上他的肩,“在那架飞机上,我做完了我该做的,但还有另一个任务却永远也完成不了,我们说好了要在一切结束之后——”

 

柔软的触感堵住他史蒂夫尽的话语,巴基更加用力地回抱,“我知道,我知道……”他安抚似的揉乱金色的脑袋,乱翘的头发弄得手心很痒:“我很抱歉,史蒂夫。”

 

史蒂夫在他的颈间深深地吸气,再缓缓的吐出,巴基能感受到大个子紧绷的肌肉在慢慢放松。他尝试着避开这个总会走向争执和悲伤的沉重话题,而史蒂夫对此的不适和恐惧要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巴基撤开一点,让自己能够看清他的脸,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弧度:“现在不提这个,你愿意替我把奶油可颂拿出来吗?我先去洗澡,然后我们卧室见,如何?”

 

史蒂夫亲吻他柔软的发顶:“当然,巴基。”

 

————

 

要问起巴基和他新交的神秘的男朋友,即便是学校里最不八卦的人也会挂上了然的微笑,声音都不自觉得轻快起来:“我知道他们,他们可真是甜蜜的一对儿。”

 

巴基的男友——在他的同班同学看起来就是突然冒出来的——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巴基的身影不再孤单,他们会在清晨的餐厅交换一个咖啡味的吻,随后金发的大个子会目送巴基直到确认他走进教室;他们会在午间的草坪分享几块美味的吐司,巴基会用手指揩净大个子唇角的果酱,再毫不在意地送进自己嘴里;他们会在下午的花园轻声交谈,直到路灯和星光成为校园里唯一的光亮,一双牵着的手隐没在黑暗之中,但他们并不畏惧光明。

 

他们是公认的甜蜜,没有人会否认他们彼此相爱,但又不像是刚刚踏入爱河,恨不得将所有的激情和爱意高调地向世界宣扬。他们早就不需要这些了,只有亲近的好友知道他们的秘密,更何况,不会有人会异想天开到把这个金发的高个子和从来就只出现在电视里的美国队长联系起来。

 

学校里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白石砌成的近水台被水波日复一日的轻抚磨得光滑,在闲暇时的公休日,史蒂夫会带上画板和餐布,从图书馆里拯救和文献奋斗的巴基,藤条编成的篮子里还有温热的三明治和洗好的水果。

 

“你需要一些阳光。”史蒂夫是这么说的,巴基由着他牵上自己的手,躲在后面偷笑。他想起那个活在记忆里的小个子,躺在背光狭小的卧室里,死亡的阴影悄然滋生,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疾病的味道,巴基用浸过热水的毛巾沾干史蒂夫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握紧他被子下冰凉枯瘦的手。“你需要一点阳光,”巴基将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透过棉花有些闷闷不清,“等你好一些了,我们就去公园钓鱼……”

 

现在反而他快变成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了,而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很好。也许有时候史蒂夫表现出一些过度紧张的焦躁,但他知道他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会在黑夜中被噩梦惊醒的人。他们都需要一些仪式来提醒自己那些充满苦难与悲伤的岁月早就过去了,史蒂夫选择尽可能地多来看他,而巴基选择在这些小事上听从史蒂夫的安排。

 

只可惜学校的湖里并不能钓鱼,但史蒂夫总有办法让约会变得有趣起来。他们挑了湖边的一处树荫,阳光透过枝叶正好为他们撑起一片阴凉。巴基斜斜靠在树干上,脚尖正好能碰到湖面,他从篮子里捡起一块蛋糕,看着好奇的小鱼轻轻吻上他的鞋尖。

 

“以前从来没觉得这里有多好看,你倒是会挑地方。”巴基挑起一点水花,受惊的小鱼四散而去,没过多久又不死心地围上来。史蒂夫正忙着在纸上写写画画,下意识地用点头代替回答,全然忘了巴基并不能看到他的动作,巴基并不在意暂时的冷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还记得哈珀先生家后院的水塘吗?那里也镶着这样的白色石台,你为了凑近看得更清楚一点,压塌了爬着牵牛花的篱笆。”

 

“要不是你贴在我后面,我肯定能全身而退的。”史蒂夫得意起来,“这就是你要去给他的钟表铺打工的原因吗?用三个月的跑腿来弥补修篱笆的费用,可是有点贵得过分了。”

 

巴基想起了那个吵闹又甜蜜的夏天,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是浸过了蜂蜜:“当然不是,小史蒂薇,哈珀先生是个善良慈祥的好人,”他捏起身上掉落的碎屑,攒在手心,起身准备撒向湖中,“还记得那枚戒指吗?哈珀先生给了我一笔不错的酬劳,内环的字还是他刻上去的。”

 

史蒂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铅笔在白纸上留下黑乎乎的痕迹。“哦,那枚戒指。”他呆愣愣地看着巴基在水边俯身,用手指去逗弄那些抢食的小鱼,这一双手曾经温柔地摩擦过金属内里粗糙的凹陷,他的名字在巴基的指腹上刻下印痕。史蒂夫记起临走之前他将指环从胸口取下,放在行军床下的一口木箱子里——那里还有他从家里带来的老照片,卷了边的素描本和与巴基通讯留下的书信。

 

那口年迈的箱子早已在时间之河中沉没,唯记忆尚存,它很快变成了梗在喉中吞不下咽不进的一根硬刺,扎得人血肉模糊。巴基扭头看他,笑容依旧明媚:“你一定还没去过史密森尼博物馆,那里有关于你的展览,它也在那里,还像新的一样。”

 

硬刺混合着鲜血坠入胃袋,史蒂夫重新拾起铅笔,用尾部干硬的橡皮将墨块蹭得更黑,“那很好,”他只能重复这一句话,“那很好。”

 

他不该将戒指留下的,这样他就可以戴着它陷入沉睡,再在七十年后让它完成它的使命,就像曾和巴基约好的那样。战争就快结束了,那本该是他们的最后一个任务,他甚至已经撰写好了提取补贴的申请——当美国队长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让他不至于再为他们回到布鲁克林寻找不到落脚处而发愁。

 

也许没有人会看好他们,他们仍然要冒着有一天被人发现而被丢上法庭的风险。但他就是想要这么做——他需要这么做,前二十年巴基是他的家,未来的余生他要成为巴基的家,他们要成为彼此唯一的、隐秘的、不为法律所容的爱人。

 

而那枚戒指,本该是这一切的见证。

 

“嘿,你还好吗?”史蒂夫感到手上一轻,巴基拿过他的画板,将最上面的废纸撕掉,再递还给他,“不知道画什么的话,不如来画我,就像以前那样。”

 

巴基侧身躺下,用手肘撑起半身,青绿的草汁弄脏了他的衣袖。巴基依旧年轻,仍是三四十年代故意带歪军帽的少年,那双阳光下透亮的眼睛有着令他心动的颜色。史蒂夫总是能在他专注的目光中获得宁静,于是他新翻开一页,碳粉在白纸上摩擦,一笔一笔勾勒出巴基上扬的唇角,眼角的细纹,和被湖水沾湿的紧贴的外衣。

 

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

 

史蒂夫没有来接他。

 

巴基在茶歇的时候就将座位换去了靠窗的位置,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就为了能够在课堂结束之前远远看着那个金色的发顶准时地出现在楼下的花园里。史蒂夫并不会发现他窥探的视线,而他能够将自己放空,什么也不想,单单只是看着史蒂夫安静等他的样子都会让他感到由里到外被软绵绵地填满。

 

但是今天史蒂夫没有出现,巴基接到了一个被标记为“Unknown”的电话。

 

巴基在其他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冲出教室,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个行人,他甚至来不及慢下来好好说一声抱歉。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的大脑在尖叫,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奔跑,他早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全靠本能木然而机械地前往目的地。他在街道上拦下一辆车,疯了一样将钞票掏出来,一股脑塞过驾驶位前的横档:“复仇者大厦,拜托您快一点!”

 

巴基缩在后座,尽可能地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窗外的每一次红灯滴滴答答的数秒都像是死神的脚步声,他强迫自己去听车载音响发出的滋滋作响的刺耳音乐。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有时是送牛奶的兼职报童,有时是路过的邻居,他们会将巴基家的铁门敲得砰砰作响,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似的:“詹姆斯——史蒂夫那小子又进医院啦!”

 

往往愤怒会首先吞噬他的理智,毕竟史蒂夫会进医院往往有两种原因:一是卷进了新的麻烦,被街头的混蛋打得晕头转向;二是疾病又一次缠上了他的朋友,有时候一扇忘记关上的窗户都会将史蒂夫送上没有归途的路。对于前者,他愤怒于史蒂夫的固执和恶人的无耻,对于后者,他愤怒于死神的挑衅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们挺过了最难的日子——史蒂夫再也不会被任何疾病打倒,或者说,巴基一度以为他不会再被任何事物打倒——穿上那件蓝色的制服他勇猛又谨慎,脱下那个头盔他缜密又冷静。但是,史蒂夫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匕首会让他流血受伤,而瞄准他眉心的子弹……会终结他的心跳。

 

那是巴基永远也不愿意去想的画面,可那些血腥的、黑暗的画面却不愿意放过他。下班时间的纽约堵得就像开不出去的停车场,巴基狠狠忍住摇下车窗随便冲着周围的司机吼叫的冲动,终于在要把自己的指甲咬秃之前看见了那座浮夸到嚣张的高楼。

 

这种时候两条腿显然要比四个轮子快多了,大厅的特勤人员只看见一个形色匆忙的身影慌忙奔来,正想上前拦住,又在看清他的脸的同时理解地让开一条路,电梯畅通无阻地将巴基带入顶部——那里只欢迎复仇者和他们的亲属。

 

“所以,史蒂夫在哪里——”

 

“别紧张,亲爱的。”巴基气喘吁吁的话被打断了,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士出现在走廊深处,柔顺的红色卷发服帖地垂落在肩头,“你比我想象得要快多了,史蒂夫说你曾经上过战场。”

 

“是的,算是。”他并没有心情聊天,对史蒂夫的担忧让他手脚发软,“拜托,就只要——告诉我史蒂夫在哪。”

 

红发女士终于将视线从手中的平板转移到巴基脸上,那目光让巴基想起藏在草地里滑溜溜的小蛇:“他就在里面,”娜塔莎用笔尖点了点身侧闭合的大门,“像电话里说的那样——一处子弹穿透,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碍,哦,对了,还有断掉的四根肋骨和脑震荡。”

 

巴基风一样掠过她,娜塔莎对着空气耸肩,再踩着优雅的步子离去,看来这对爱情鸟需要一场非常彻底的私人谈话。

 

史蒂夫安静地躺在扬高的病床上,四周的电子仪器发出和缓而又平稳的运作声。巴基想要冲进去的脚步生生止住,怕惊扰到他一般小心翼翼地靠近。史蒂夫看起来糟透了,闻起来也糟透了——那股太阳一般令人安心的味道被死气沉沉的消毒水替代,巴基颤抖着在虚空中抚摸他脸上青紫的淤痕。

 

“嘿……”那双浓密的睫毛煽出轻微的风,但碍于药效还是花了史蒂夫好一会儿才成功将视线对焦,“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瞒着我你已经开始出任务的事实?”巴基实在是没有办法对着躺在病床上的史蒂夫生气,更何况他早就预见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只能无助又茫然地握着手机在家里等他,或者等着另一个来自神盾的未知电话。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

 

“只是一次预演级别的安全任务。”

 

“然后就有人往你身上砸了一栋楼?”

 

“……小组的领队叛变了。”史蒂夫看着巴基的脸色阴沉下去,“但是他没有活着走出来。”

 

“他最好没有。”巴基咬牙切齿,不自觉将椅子扶手捏得咯吱作响,“我真的很担心你,史蒂夫。”

 

史蒂夫握上巴基被冷汗泡得冰凉的手,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来回摩擦:“我知道,所以我很抱歉。”他示意巴基坐得更近一些,这样他能够不费力地亲吻他皱起的眉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这次只是一个意外。”

 

“是啊,一次意外。可是意外再严重一点也会要了你的命!”

 

“巴基……”

 

那双蓝眼睛看起来难过极了,巴基知道史蒂夫不应该得到一场争吵作为受伤的代价,他不想伤害他的感情:“我不是说你该放弃这些……那太过自私,我永远也不会要求你那么做。”巴基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右侧,贴近他,耳语一般:“我只是不能忍受待在学校里,什么也做不了,在你出差的时候盼着到家的那个是活生生的你而不是一张病危通知单。

 

“我知道你为什么每天去学校接我……但被过去困扰的人不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该独自承受这些,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也可以照顾好你,巴基哥哥是无所不能的,还记得吗?”

 

他们额头相抵,像两只交颈的爱鸟。“当然,谁让你是最有主意的巴恩斯呢?”

 

巴基吻上他的史蒂夫,对方唇角的血痂碰上皮肤,触感粗糙。他并不敢做得太过火,天知道史蒂夫刚才在这里昏睡了多久,口中苦涩的药味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现在的处境。史蒂夫却不这么觉得,拉过棕色的脑袋吻到气喘吁吁,巴基别扭地用手将身体撑起,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他的伤口崩裂。

 

“没事的,已经开始愈合了。”史蒂夫将病号服拉开一点,绷带四周露出的皮肤呈现出紧绷的状态,他没说错。

 

但巴基还是将他推开,用手背蹭了蹭沾染了水光的唇,湖绿的眼睛里多了几丝狡黠的笑意:“你说了可不算,队长。”他看着史蒂夫垂下的眉毛,像是扳回一局一样得意起来。

 

“是啊,你该听听你男朋友说的话。”门被轻声叩了两下,熟悉的女声伴随着高跟鞋的声音一并进入室内,娜塔莎将长长的一张清单拍到巴基的胸口上,“鉴于队长得在大厦里住几天,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房间和一些东西,不够用的话随时呼唤贾维斯。”

 

“哦,Nat!”史蒂夫的脸颊难得地有些泛红,他有些懊恼地瞪向门口正在拨弄头发的女人,“我以为你会给我们留点空间的。”

 

“谈话的空间,当然。”她挑了挑眉,“亲热的空间,不行。”

 

她拍一拍门口同样红成番茄色的目瞪口呆的巴基,像来时一样优雅地退出,但她沙哑迷人的嗓音还残留在空气中:“你的房间就在顶楼,很高兴见到你,中士。”

 

巴基对着清单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文字陷入沉思,半晌,终于开口:“她应该就是黑寡妇了吧?”

 

史蒂夫沉默地点头。

 

“我喜欢她。”

 

————

 

在巴基的强烈要求下,史蒂夫终于不再像个过度焦虑的鸡妈妈一样风雨无阻地每天准时出现了。

 

他们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协议,但这并不意味着巴基不愿意再继续工作日下午的小把戏——他还是会在茶歇的时候搬去靠窗的位置,像是蹲在壁炉前守着圣诞袜迟迟不愿上床的孩子,期待着花园里偶尔会出现的熟悉的身影。

 

史蒂夫就是他生活中意外的惊喜,偶尔肩并肩在校园里漫步成为了可口的加餐,巴基比从前更加珍惜这段什么也不用去想的时间。这一天,金发的大个子又一次出现,巴基轻手轻脚地靠近,再突然从背后抱住他宽阔的肩膀,他的视线越过史蒂夫的肩头,看见摊开的书页上放着一枝玫瑰。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伸长了胳膊将花拈起,绿茎上扎手的硬刺被细心地剪去。

 

“如果这里没有第二个巴基的话,我想是的。”

 

“哦,史蒂夫。”被玫瑰花吻过的手指还留着余香,捏上史蒂夫泛红的耳尖,“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史蒂夫想说是啊,能见到你的每一天都很好,但他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巴基的手背:“今天过得如何?”

 

“老样子,还是那些写不完的论文和上不完的课。”巴基想起背包里那张空白的申请表,心头一缩,“这是最后一个学期了,没想到我居然会舍不得这里。”

 

“你还有机会回来的,或者,不如申请留校?我记得你说过史密斯教授很喜欢你,你可以加入他的课题组继续学业。”

 

巴基在史蒂夫看不见的地方将下唇咬得发白,捏着花的手从史蒂夫的掌心挣脱,他的爱人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他回以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实际上,我想去外面申请实习,就当是见见世面也好。”他用肩膀去撞史蒂夫,玫瑰花重新回到了书页的夹缝中,“不提这些,你给我买了花,我猜你还在餐厅里订了位置。”

 

史蒂夫也笑了,巴基快要在那双蓝眼睛里融化:“第五大道,临街的桌子。”

 

巴基响亮而清晰地在史蒂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洒满余晖的街道落满他愉悦的笑声:“你总能让我更爱你一点,亲爱的。”

 

 

 

最终巴基还是没有把申请表拿给史蒂夫看,那张白纸自吃饭时就被藏在了背包深处,在连日的奔波中碾压成皱巴巴的一块,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他有无数个瞬间想说出来的——在史蒂夫好心情地开了一瓶红酒的时候,在他们越过餐台上的花瓶交换耳语的时候,在餐后漫步在月色下的湖畔的时候……但他难得地没有办法鼓起勇气,仅仅是为了避免有可能发生的争执。

 

史蒂夫会理解他的,只不过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在那之后,巴基便开始忙碌起来了,既是为了毕业的收尾也是为了他的秘密计划。史蒂夫在复仇者联盟的工作也日益繁重起来,但大多都是一些日常的训练和文书工作,毕竟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有邪恶的组织想要把纽约搅得一团乱。

 

巴基待在学校里的时间越来越短,两人干脆也放弃了偶尔的校园约会,唯一雷打不动的便是只属于他们的晚餐时间,史蒂夫有时会提前烤好一盘苹果派,在巴基踏着星辰回家时,整日的疲惫都会被那股安心的焦糖香味熨帖平整。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我能做点什么?”巴基在史蒂夫还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坐上餐厅中岛,两条长腿在空中晃荡,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自由撰稿人?记者?或者是媒体发言人?”史蒂夫没有嫌弃巴基不甚美观的坐姿,顺手将一块刚烤好的马芬塞到他嘴里,“随便什么都行,你肯定能做得很好。”

 

“嗯……别的我不清楚,”巴基因为满口蛋糕而口齿不清,“但如果有一天你失业了,就开一家餐厅,看在马芬的份上我愿意为你打工一辈子。”

 

史蒂夫失笑:“这么轻易就被收买了?一个马芬?”

 

“还得加一个史蒂夫·罗杰斯。”巴基跳下中岛,与他交换一个巧克力味的亲吻,“说真的,以后我随便做什么都行?”

 

“当然,除非你干了什么要我去监狱里捞你的活儿。”史蒂夫气喘吁吁地拉开一点距离,顺便拍开巴基偷偷伸向面盆的手,“先洗手,然后去客厅等我。”

 

巴基笑嘻嘻地在史蒂夫唇边印下最后一吻,像是得到了许可一般:“这你就放心吧!”

 

————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

 

先是有一道巨大的地缝将街道一分为二,沿途的高楼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塌,来不及躲避的车辆和行人陷入地缝,再也寻不见踪影。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身上覆满稠绿色黏液的人形生物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冲散人群,压垮汽车,顺便嚼碎它们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事物。

 

复仇者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这些蟑螂人——地心史莱姆——随便什么名字的恶心的玩意已经快要占领整条街。史蒂夫将盾牌挥出去,等它弹回手臂时削掉了好几个脑袋,来不及滑落的脏血弄脏了制服,索尔在用他的锤子召唤闪电,他确信自己闻到了浓重的皮肉烧焦的气味。

 

幸好巴基的学校离这里很远,这一认知让史蒂夫安心下来,能够专心地投入战斗。蟑螂人——史蒂夫决定就在文书里这么写——不难弄死,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简直没有尽头,他暂时并未感觉到力不从心,可漫无目的地割草一般战斗显然也不是一个好办法。史蒂夫一边用盾牌和身躯掩护着后勤队伍撤离群众,一边谨慎而坚定地向地缝推进,他在浪潮一样的虫子堆中找到闪着金属光芒的一点,那大概有两层楼高,方方正正——恰好就是它们的巢穴。

 

五枚纳米炸弹足够将这里填平,史蒂夫在巢穴的四周将炸弹贴好,主控台上的红色数字从120秒开始倒数。顺着虫群向外撤退并不难,史蒂夫一边奔跑一边在通讯频道通知所有人撤离地缝四周,他看见索尔一次性掀翻一串虫子,为他清开一条通道,不远处的娜塔莎也只剩最后几个敌人需要解决。

 

但突然有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紧接着几具沉重的躯体将他绊倒在地。

 

他用盾牌格开扑向他脖颈的巨口,利齿划过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接下来是那些爪子和头颅,史蒂夫尝试着想站起来,但它们实在是太多了——不远处的主控发出最后三十秒的警报。

 

“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被史蒂夫加强过的听力捕捉,在他四周撕咬的生物应声倒地。史蒂夫挣脱包围,奋力向外冲去,那些仿佛拥有着灵魂的子弹雨点般落在他的身后,伴随着异形刺耳的嘶吼。

 

史蒂夫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经历过一样,这种熟悉感扼住他的咽喉,挤压他的肺部,他在难以呼吸的同时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史蒂夫心有所感一般,迅速锁定右前方高楼中一闪而过的光点,他两指并拢,抵上额头,冲着虚空比了一个军礼。

 

随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将他方才所在之处扫为了平地。

 

 

 

“我需要一个解释。”史蒂夫双手握拳,使出十足的自制力才没有将拳头砸在眼前的桌子上,“为什么巴基会成为神盾的外勤人员,为什么没有哪怕一个人告诉我这件事?”

 

“冷静一点,队长。”尼克·弗瑞仅剩的右眼目光炯炯,“出外勤的申请是巴恩斯先生本人提交的,鉴于他是一个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和神盾局的正式成员,我看不出有什么拒绝他的理由。”

 

“正式成员?神盾局什么时候连大学生也不放过了?”史蒂夫冷笑。战斗结束之后他立刻赶往狙击手的位置,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可窗台上轻微的压痕和清理干净的弹壳都在提醒他,开枪的人正是巴基。

 

史蒂夫的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直到他颤抖着掏出碎了屏的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忙线,忙线,还是忙线,在此之前巴基从不会对他的来电视而不见,看来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他匆忙赶回大厦,连沾满黏液的制服都来不及去换。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找到尼克·弗瑞,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是确实个大学生。”神盾局局长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缓,“可据我所知,他还是二战时被确认身亡的美俥军中士,咆哮突击队的狙击手,美国队长的副手,你最重要的小甜心。”他悠闲地捡起一条雪茄,放在鼻下嗅闻,“神盾局是他最好的选择,我只不过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他就要毕业了,不是吗?”

 

“可是他不该经历这些,那对他来说甚至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史蒂夫想起那列永远也没法停靠的火车和那双永远也抓不住的手,“这二十多年来他所经历的最困难的事就是被女孩子甩或课程没有及格,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不该把不属于他的战斗强加给他。”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问问他呢?”史蒂夫被尼克的视线钉在原地,他开始怀疑眼罩之下是不是有什么读心的仪器,“不如去问问他为什么要瞒着你,你知道这是巴恩斯自己的决定。”

 

史蒂夫气势汹汹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空有一点莫名的怒火在虚张声势。娜塔莎双手抱臂,斜靠在电梯前的廊柱上,见他出来,用口香糖冲他吐一个泡泡。“他在43层,班纳正在帮他处理伤口。”史蒂夫的眉头又要皱起,娜塔莎轻抚他紧绷的肩膀,“只是一点轻微的擦伤,没什么大碍,不用紧张。”

 

“……谢谢。”史蒂夫深吸一口气,等待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娜塔莎还在原地站着,没有离开。他扬起一边眉毛,知道她有话要说。

 

“听着,我知道你只是在担心他,这没有什么,但你有时候会过于紧张,好像巴恩斯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史蒂夫伸向关门键的手停在了半空,“巴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狙击手,他很有天赋。如果他选择再一次拿起枪站在你的身后,那不仅仅是因为他擅长这件事,而是他也一样在替你担心,就像你为他做的那样。”

 

“他只是想要看好你的后背。”

 

史蒂夫悬空的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金属门闭合之前,他望进那双同样关心他的绿色眼睛:“我知道的,Nat。”

 

 

巴基无所事事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刚缠好的绷带,另一只手则焦躁地将遥控按得啪啪作响,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闪烁的大屏幕上。

 

他木然地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白天的场面——那些恶心的虫子、惊恐的人群、奋战的史蒂夫和冲天的火光。史蒂夫就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乌云一样的虫子将他围住,他离那条深不见底的缝隙那么近,而巴基透过瞄准镜分明看见他刚刚启动了手边的炸弹。

 

那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就在那里,亲眼看着史蒂夫冲出爆炸波及的区域。他的爱人遥遥冲他比了一个军礼,巴基以为自己回到了四十年代炮火纷飞的战场,他们用只有彼此知晓的方式传递隐秘的爱意。

 

随后他意识到,史蒂夫认出他了。

 

他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躲进大厦里的医务室,心慌到不知所措。史蒂夫会找到他的,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争吵,巴基突然觉得很累——他不该一开始瞒着史蒂夫的,否则他也不至于落入一个如此尴尬的境地。

 

更加讽刺的是,上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的正是他现在一心想躲着的、却没法不去担心的人。

 

门被轻声叩响,八成是来取报告的班纳,巴基赤脚跳下,走动的动作正好牵动他擦破的伤处,他龇牙咧嘴地将门拉开,却在看清来人时僵硬地愣住。

 

“史蒂夫……”

 

他被用力地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硝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他突然涌起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没有人尝试着开口,巴基透过史蒂夫宽阔的后背感受到他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们静默着相拥,就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直到史蒂夫重新找回说话的力气,他像是为了确认巴基仍旧是完好无损的样子一般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紧紧抓住他的爱人不愿放手:“我很抱歉,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只需要你知道,我永远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除了需要你去监狱里捞我的那些?”巴基努力地控制住声音里的哽咽。

 

“除了需要我去监狱里捞你的那些。”

 

巴基破涕为笑,将脑袋埋入史蒂夫宽阔的胸膛,史蒂夫轻轻吻上他头顶的发旋:“那么,巴恩斯中士,你需要一个全天候的贴身教官吗?”

 

“当然,队长。”

 

 

————

 

接下来的生活就简单多了,巴基的毕业典礼如期举行,史蒂夫一身深色的套装出现在人群之中,接受了不少好奇的打量——“哦,是巴恩斯和他的神秘男友。”

 

他们在校园里拍了不少照片,人工湖、咖啡厅、小公园和教学楼,踏入校园的时候巴基孤身一人,而离开的时候这里充满了他和史蒂夫的美好回忆。巴基将最后一袋垃圾丢出公寓,回身望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这里离复仇者大厦有些距离,显然不利于巴基在工作日的早晨偷懒多睡上几分钟,更何况,他和史蒂夫需要一个更能称得上是“家”的落脚处。

 

史蒂夫成为了他的专属教练,全美独此一份,他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找回了丢失的手感。娜塔莎偶尔也会出现在训练场上,来自异国的美人从不手下留情,但巴基能欣喜地从身上越来越少的淤青中获得成就感。他的确像娜塔莎所说的那样优秀——无论是枪法还是近战,巴基在他座位的日历上偷偷画了一个记号,默默地算着还有多久才能真正地加入复仇者,光明正大地用狙击枪照看队友们的后背。

 

他意外地适应这样的生活,就算是枯燥的文书工作他也乐在其中,更加美妙的是,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史蒂夫能够和他同时下班,脱掉了头盔的美国队长年轻地就像一个刚出校园的学生,耀眼的金发有几缕不那么服帖,刺棱棱地支起一点。

 

“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巴恩斯先生?”一枝玫瑰被夹在喷了香水的卡纸里取代了摊开的文书,巴基揉了揉酸涩的鼻梁,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蓝眼睛。

 

“让我瞧瞧,”他装模作样地来回检查工作日志,“我想我今晚有空,可以和您一起出去,如果我的男朋友不介意的话。”

 

“相信我,他不会反对的。”史蒂夫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脚步轻快,“第五大道,临街的座位,你的最爱。”

 

“你可真是太了解我了。”巴基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握住他的手就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约会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妙一万倍,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史蒂夫提议徒步走回家。“风能把酒吹醒。”他是这么说的,巴基笑他明明喝不醉,却像个老酒鬼一样规矩多。

 

“这可是你说的。以前你喝醉了我要带你回去,你却硬拉着我要往树林里钻,还非要用吹风当做借口。”

 

“你难道不喜欢吗?在树林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史蒂夫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点醉酒似的红,巴基用指尖轻轻摩擦他布满薄茧的手心,史蒂夫便将他握得更紧,像是要将两颗相互吸引的心都贴在一处。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柔的紫,仅剩的光线也没了白天那股嚣张的气焰,他们踏上连接曼哈顿和布鲁克林的大桥,通向天边的东河在脚下荡起柔和的水光,史蒂夫在桥的中心停下了脚步。

 

“我们结婚吧。”他说。

 

他的语气就像是询问巴基晚餐是否可口一样的平淡,一样的理所当然。史蒂夫牵起巴基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一个圆滑坚硬的东西滑入掌心。史蒂夫就站在那里,用真切而又炽热的眼神望着他,巴基甚至能借着夕阳看清他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像是失去了感知外物的能力,仅凭着一种本能的驱使看向自己的双手。巴基张开手掌,那一对他用三个月跑腿费换来的、本该安然存放在博物馆中的指环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甚至还保有史蒂夫的体温。

 

“这是你送给我最好的礼物,而我将它弄丢了。”那双让他心动不已的蓝眼睛蒙上一层透亮的水雾,连带着声音都要破碎起来,“它曾经属于博物馆,或者属于缅怀那段历史的人,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你愿意重新戴上它,成为我的丈夫吗?”

 

巴基用无数个亲吻回答他,暗金的戒指在他的手指上闪闪发亮;“当然,当然。”

 

在桥上相拥的情人只换来过路行人匆忙地一瞥,但永恒的落日和宁静的河水见证了他们的离别和重逢。史蒂夫帮巴基将散乱的发别到耳后,情人的眼里只剩下对方的模样,史蒂夫在他左手的指环上落下虔诚而又深情的吻。

 

“幸好它还在,就像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他们十指相握,闪烁的街灯将他们交缠的影子拖得很长:“是啊,这可真不容易。”

 

“我爱你。”

 

————The End————


【盾冬】Lost and Found(一发完)

是送给兔狲劳斯 @彼亚乔 的芽冬生贺!劳斯生日快乐!

有拉灯,纯享请看置顶/简介

时间设定如下:

*在美国队长沉入海底尚未被发现之前,冬日战士因为一次任务回到了1938,被芽芽捡回了家。

 

 

 

 

 

他们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争吵。

 

巴基将门甩得很重,有那么一瞬间史蒂夫以为回弹的木板会将他击倒。他跑向卧室的窗户,在窗帘的掩盖下看见巴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但那些虚张声势的怒火还留在空气中,他能听见余音在他耳畔嗡嗡作响。

 

他又一次搞砸了。

 

可他不会为这种事情向巴基道歉,绝不。

 

直到夜色带着寒冷将他包裹,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窗边站了太久。街道上昏暗的路灯接连亮起,像是铺向天边的星辰,有时候他会刻意在路灯下超过巴基几步,一是过分的光明令他退缩,二是……他可以让灯光将他们的影子牵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小会儿也好。

 

史蒂夫没有开灯,他不想看清在巴基离开之后这间房子有多么的空旷。巴基的外套随手搭在了沙发上,史蒂夫将它捡起,披在身上,那股令他安心的只属于巴基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成名为愧疚的细线,快要将他的心脏切割成碎块。他知道适时的低头会让这场冷㯺战早点结束,他们又会亲密一如既往,在沙发上用枕头和毯子搭成堡垒,就着手电筒昏暗的光分享永远也说不完的悄悄话。

 

他们总会和好的,就像曾经的上百次大大小小的争吵,但是现在,史蒂夫只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

 

已经快要入冬了,黑夜总是比夏季来得更加气势汹汹,裹挟着蛮不讲理的狂风,叫嚣着要把途经的地方搅个天翻地覆。史蒂夫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鼻尖冻得通红,衣服上扰人心神的气味似乎都被吹散了。他不介意将坏心情归咎给该死的天气,甚至有些恶劣地开始想象巴基看到他这一幅被冻得惨兮兮的模样,究竟是会先对他大吼大叫还是先柔声求和。

 

他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从喧闹的广场到无人的公园,潜伏在阴影中的树木化身成朦胧的鬼影,是孩子们在睡前挣扎着要躲避的噩梦。史蒂夫不在乎这些,他正好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场所,让他暂时不用一个人去面对没有巴基却处处有着他的存在的他们的家。

 

史蒂夫挑了靠湖的长椅,白天里他偶尔会在这里写生。脚下毛躁的草皮被冬天榨干了水分,刺刺地扎向他的皮肤,史蒂夫用鞋底来回碾动那一丛杂草,青草汁弄脏了他的长袜,他踢开被叶片拥住的石子,水面荡开一抹涟漪。他应该把素描本带出来的,这样就不用无所事事地坐着发呆——完成一幅画总比生闷气要容易得多。

 

偶尔会有几尾不知疲倦的鱼扬起水花,在寂静中显得分外刺耳,不远处的树上还有闷闷的几声虫鸣。与此同时的巴基只会去又吵又热的酒吧灌醉自己,他们无人打扰的天堂倒成了史蒂夫一人的庇护所。

 

等等,冬天怎么还会有未陷入沉睡的夏虫?

 

史蒂夫警觉起来,方才还温柔可爱的树影成了恶魔的帮凶,每一处阴影都变得可疑起来。那果真不是虫鸣——更像是垂死之人力竭的喘㯺息,又或者是生了锈的刀在树干上摩擦。史蒂夫对前者再熟悉不过,每一个高烧不退肺炎侵袭的夜晚他都能透过发胀的鼓膜听见自己闹出的动静,而后者,让他想起后巷里不怀好意的打量——它们都是厄运所独有的脚步声。

 

史蒂夫迅速起身,将脚步声放到最轻,他不想惹上什么麻烦,但看起来麻烦总是会找上他。升高的心跳砰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不受控制地逼近那个地方,像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个念头催促着他,树影之下渐渐显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个缩成一团的,偶尔发出两声呓语的人。

 

他快步上前,还未真正靠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那个男人靠坐在树干根部,被黑色的制服包围,那浓重的色彩甚至蔓延到四周裸露的地皮,史蒂夫这才意识到是血渗入了土地,变成泥泞的一片。

 

男人快要把血流尽了。

 

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史蒂夫扑跪在地,一寸寸检查着男人身上可能出现伤口的地方,他看见男人腰腹上随着呼吸的起伏在月下反射出粘㯺稠的水光,还有泊泊的鲜血从制服上破损的缺口不断涌出。“嘿,你得坚持住!”史蒂夫将过长的衬衣衣摆撕下一条,试图按压住伤口,洁白的布料瞬间被染红,“能听见我说话吗?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男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仍旧陷在醒不来的梦魇中挣扎,史蒂夫生怕男人身上还有别的不可见的创伤,不敢轻易动作。他犹豫着要不要立刻跑去街道上寻求帮助,黑暗中银光一闪,他按压住伤口的双手被冰凉的触感覆盖。

 

史蒂夫以为那会是一把匕首,下一秒就会抵住他的咽喉,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的目光一寸寸向下移动,越过男人起伏的胸膛、覆满血污的腰腹,再落到那一只——那一只金属造就的手上。紧密贴合的纹理有生命一般的轻微煽动,带动水一般的银色波纹从指尖蔓延到肩头,一颗布满划痕和尘土的红星映在正中。

 

他听见男人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叹。

 

史蒂夫颤抖着抬手,伸向男人被杂乱的长发掩盖的面容。那声叹息太过熟悉,他的灵魂都要为之战栗。他像是圣诞节坐在树下的孩子,在打开礼物之前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揭开层层的包装之后会是什么等待着他,他拨开男人被汗水和血黏成缕状的发,指尖触碰到他混着血痂的刺刺的胡茬——

 

“巴基?”

 

眼前的景象过于震撼,那的确是巴基的样子——温和向下弯起的眉尾、微翘柔软的嘴唇,还有下巴正中那道浅浅的沟壑,史蒂夫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双眼睛睁开后微微收缩的瞳仁和蓝绿的虹膜。

 

但他又不可能是巴基。他的巴基更加年轻,任何时候都鲜活得像是不知疲倦的云雀,他的眉宇之间不会有死神的指印,唇角也不曾停驻过无尽的忧虑。更何况几个小时之前,巴基还全须全尾地冲他吼叫,史蒂夫试图握住他挥舞的双手,他的手心因为激动而烫得吓人——不像男人,男人的左手更像是能取人性命的武器。

 

男人的喉间发出沉重的喘㯺息,听起来像是漏了气的风箱,史蒂夫确认男人腰腹的血已经止住了,便小心翼翼抬起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当然,避开了金属的那一只。“你可千万别死啊。”他小声嘟囔,被男人的体重压得一个踉跄,“巴基可比你轻多了……”

 

男人的意识算不上清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跟着史蒂夫迈动脚步,他的头搭在史蒂夫的肩上,在走动中轻轻晃动,过长的发梢扫过史蒂夫的脖颈。史蒂夫专注而谨慎地挑了无人的小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男人干裂起皮的唇瓣微微掀起一道缝隙。

 

“史蒂夫……”他说。

 

————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临近深夜,家里还维持着他离开之前的凌乱,史蒂夫将男人草草安置在沙发上,在不惊动对方的同时解开被男人的金属手指勾住的,被血和泥土弄脏的衣角。

 

他从衣柜深处翻出急救药包——这还是巴基为他准备的,又去浴室放好用来擦洗身体的热水,厨房的灶台上开着小火,炖煮着冒着热气的燕麦粥。

 

男人就像死了一样,在史蒂夫做完一切回到客厅的时候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史蒂夫只能从他被鼻息煽动的发丝判定他还活着。头顶的白炽灯让客厅亮如白昼,史蒂夫总算可以好好打量躺在沙发上的陌生男人,他身上的黑色制服低调中带有一点格格不入,还有那条亮眼的金属手臂——神秘却不突兀,像是与生俱来一般,他惊叹于那奇妙的科技感,却又在想到男人为此用一条手臂作为代价的同时心脏揪紧。

 

他究竟是谁,又来自哪里。史蒂夫被问题填满,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男人醒来。

 

史蒂夫用小刀剪开男人伤处的布料,是一道极深的刀伤,刚刚凝固的血痂因为他清理的动作重被撕开,鲜血又一次涌了出来。清洗、消毒、上药、包扎,男人在整个过程中只发出沉闷的呻吟,像野兽临死前最后的一声叹息。史蒂夫再一次确认纱布被妥帖的包好,总算松懈下来,瘫坐在地,恍然发现单薄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打湿,被酒精和药物浸泡发皱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无法不控制自己去想躺在沙发上这个刚从鬼门关里回来的男人就是巴基的可能性。

 

史蒂夫用棉签沾了清水,一寸寸润过男人干裂的嘴唇,惨白很快被淡粉替代,甚至连毫无生气的脸庞也带了点血色。鲜红的㯺舌㯺尖从唇㯺㯺缝中探出,快速一扫,掠过史蒂夫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史蒂夫像是被烫到一般险些跳起,那双浓密的、羽翼般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几下,史蒂夫撞进一双曾无数次入梦的蓝绿色眼眸。

 

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动作,僵硬而可笑地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男人的眼神很快由懵懂转为警惕,又从警惕化成温和的清明,他就那样看着他,沉默成为带有力量的交锋。

 

“……谢谢。”男人的声音喑哑低沉,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轮盘。他一定不是巴基,史蒂夫心想,巴基的声音永远不会这样死气沉沉,像台没有感情的冰冷的机械。

 

“这没什么,”史蒂夫端起茶几上放凉的燕麦粥,塞给男人,“你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我本想带你去医院的。”他看向男人金属制成的左臂,“我不确定那样会不会让你陷入新的麻烦,但如果你想的话,我随时可以去找医生。”

 

“不。”男人的声音抬高了些,又像是怕吓到面前这个瘦弱的男孩一般硬生生止住,“失血性休克还要不了我的命。”他无视被推到眼前的食物,遍布全身的黏腻感快令他窒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男人在史蒂夫惊异的目光中强撑起身,史蒂夫这才意识到男人是这样的强壮高大。他缓慢地挪到半阖的门口,浴室中溢出的蒸腾水汽让他听不清来自身后的声音:“……你可以叫我史蒂夫。”

 

 

资产在架子上找到了新拆封的毛巾,就着浴缸里的热水尝试将身上的污垢洗去。那一小块白色的布料很快被染成黑褐色的一块,资产丧失了仅有的耐心。

 

他将累赘的制服脱掉,灌满泥沙的靴子蹬落在地,眼前清澈的热水是如此的诱㯺人,为了那美妙的感觉他甚至愿意冒上伤口开裂的风险。

 

他经历过更加险恶的处境,这点代价不足挂齿。

 

热水漫过他的全身,覆盖他被妥帖照顾好的伤处,尖锐的钝痛很快被酥㯺软的麻木替代,资产深吸一口气,将后脑靠上浴缸平滑的外沿。水蒸气驱赶了他连日以来堆积的疲惫,让他能够在大脑中清扫出空余的一角,去理顺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冒死走进这个陌生的街区,又自信且无畏地相信那个男孩一定会带他走。

 

明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资产扫过洗手池前散落一地的衣物,一块手掌大小的黑色屏幕上暗红的呼吸灯在不断闪烁。75小时又16分,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资产尝试调动他存储的所有关于1938年的信息,得到的只有九头蛇、红骷髅、宇宙魔方和斯威沙——SSR的高级官员——五小时前已经在他的瞄准镜里倒下了。至于这个拥有一头枯草一般的金发,瘦弱得他可以用几根手指打趴下的男孩,资产在他的信息库里找了又找,得到的结果依然为零。

 

但他却能叫出男孩的名字——史蒂夫,他一定见过他,不是在某次回溯时空的任务中,就只是单纯的见过他,就像一个人搬去了另一座城市,在某一天下班后转过街角,和旧时早已遗忘姓名的邻居擦肩而过——他带有资产熟悉的气味,资产将它命名为信任。

 

“我想你会需要一副新的牙刷——抱歉!”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资产下意识戒备,在水中坐起,史蒂夫在门口呆愣地站着,脸上被室内的热气熏出潮湿的粉,“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要擦洗一下。”

 

看来大脑充血会显著影响一个人的理智,史蒂夫目不斜视地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退了出去,但数秒之后,门又一次被推开:“天呐,你是疯了吗?你流了那么多血,肚子上还有一道刀口,就这样直接泡在热水里?”史蒂夫急匆匆冲向浴缸,抓住男人湿滑的肩膀就要把他往外拽,“如果你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我可以把你丢回公园。”

 

资产由着史蒂夫对他喋喋不休,史蒂夫用毛巾将他擦干,又重新翻出收好的急救包,他坐在水池边,能够自上而下看到史蒂夫金色发顶上蓬乱的发旋。现在除了“信任”,资产又将“关心”加入进他的信息库中。

 

史蒂夫……对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是这样的关心吗?

 

“我不会死的。”资产突然开口,史蒂夫不明所以地看他。他撩起浸了水的潮湿的纱布,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那里并没有如史蒂夫所想一般再次撕裂流血,开裂的皮肉已经呈现出愈合的模样,四周的皮肤绷起,在灯光下平滑发亮。

 

“这……怎么可能?”史蒂夫震惊于他过人的恢复能力,天知道方才男人还倒在他的沙发上半死不活。资产用左手覆上史蒂夫试探的手指,金属依旧触感冰凉,即便是热水也无法将它温暖。“你不能想象的事情还有很多。”资产接过收拾整齐的绷带,“就把这当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如何?”

 

男人将绷带缠好,史蒂夫注意到他身上散布的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看起来十分新鲜,瘀血从深紫变成凄惨的姜黄,按照男人的恢复速度也许明天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有的看起来上了些年头,那些圆形的、狭长的、深刻的痕迹变成不与肤色相融的白,再生的皮肤柔软光滑,在男人的身体上并不突兀,史蒂夫知道那些曾经入骨的疼痛摸起来已经与原本的他别无二致了。

 

他看到男人的肋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紫红色伤疤。

 

史蒂夫小心而又难以置信地抚上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咽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捏住:“你还记得这处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资产沉默着想了一会,他生来就是一件武器,武器又怎么会去在意这些不知所谓的损耗?敌人的子弹、高举的匕首,还有……他称不上喜欢的重置程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看似没有尽头的生命中总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他摇了摇头,跪坐在地上的男孩仰头看他,蓝眼睛里满是悲伤。

 

“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史蒂夫的手摸起来很凉,资产能感受到他指腹上的薄茧,“我说过你让我想起我的朋友……你就是巴基,对不对?”

 

巴基。资产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他曾经在哪里听过。他又一次在信息库里翻找,不曾有一个名为巴基的暗杀对象,于是他将“巴基”放在了“史蒂夫”的旁边。“你可以叫我Winter,如果你需要一个名字的话。”

 

“不,你不是Winter。”史蒂夫的眉头正中拧起一个小疙瘩,资产下意识想把它揉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掉在我的眼前,看起来是巴基,听起来也是巴基,而且你就这样跟着我一起回家。”

 

“你不怕我是随便一个伪装‘巴基’的杀手?”

 

“那我早就没办法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你完全可以在树林里就把我掐死。”史蒂夫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心的忧虑被笑意冲淡:“不会有人连这个伤疤都伪装得一模一样……你为了教训一直欺负安娜的小混混,结果被刀划了一下,血流了一地,我快要被你吓死了。”

 

那天他在垃圾桶旁边找到靠着墙嘶嘶吸气的巴基,他的好友搀着他的手,龇牙咧嘴地用外套按住伤口:“史蒂薇,巴基哥哥都没哭呢。你知道吗,安娜说要请我去看电影作为答谢!”

 

他回答了什么?史蒂夫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他没有像巴基说得那样掉了眼泪,他带着巴基找到医务室的伯纳太太,巴基像个耀武扬威的骑士,硬生生没有喊一声疼,史蒂夫看着他渗出汗珠的侧脸,为他冒险的举动气愤,为他鲜活的模样庆幸,为他即将奔赴的约会沮丧。

 

直到送巴基回家,他才意识到自己将衬衫的下摆揪得皱皱巴巴。

 

资产握住史蒂夫攀上他腰腹的手:“也许我的确是巴基,但我不是你的巴基。”脱离了碰触的皮肤感受到空气中的冷意,“我什么也不记得,抱歉。”

 

金发的小个子变得沉默寡言,他的悲伤快要具现成浓重的乌云盘踞在头顶。资产突如其来升起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史蒂夫带他来到一间狭小的卧室,凌乱的画架堆在墙角,靠窗的空地上有两张拼在一起的窄窄的小床。

 

“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史蒂夫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我就在另一个房间,如果你有需要,我一直都在。”

 

门板闭合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世界重新归于寂静。资产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颜料、太阳和纸页的芳香,这味道令他想起了“家”。冬日战士也曾经拥有过会令人变得柔软的事物吗?他想起上一次任务中毙命于枪下的夫妇,浓稠发黑的鲜血没过他们紧握的双手。

 

资产的额角开始隐隐作痛,这是修正程序残留的影响,资产习惯性地想要放空自己,这是他自我保护的唯一方法,他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下的木板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用余光瞥见画布上模糊的轮廓。

 

那股曾经驱使着史蒂夫找到他的神秘力量作用在了他的身上,有一个声音透过他乱麻一般的心,尖叫着要他坐起来,走过去,再借着月光去探究那些由油墨构成的线条。第一张是一副潦草的速写,资产能从简单的勾勒中看出那就是他停下的公园。第二张画着局部的街景,史蒂夫用色块当做行人,咖啡厅里坐着的男女倒是面目清晰。接下来是第三张、第四张……无一例外的,无论场景如何变幻,那个穿着背带裤的男孩总是在画里,或独身一人或相伴而行,他的眉眼透露出一种可怕的熟悉。

 

画册很快就翻到最后一张,资产找不回自己的呼吸,但他找到了那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那只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物肖像,他能从细腻的笔触感受到男孩无法言明的情感。画面中的人凝望着平面中不存在的一点,温柔的笑意停留在他的眼中,他的唇角勾起俏皮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饱满的两颊是青春独有的礼物,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沟壑恰到好处地添上了一点俏皮。

 

那是他每天都能在镜子中看到的脸,但又不完全是他——这个铅笔画成的人才是史蒂夫心心念念的“巴基”,而资产,不过是回溯在时间长河中没有归处的游魂。

 

资产将纸张的边缘攥得发皱,属于人类的那只手不小心将线条晕开,变成漆黑的一块。他像被烫到一般将画册丢开,过电一样的疼痛从指尖爬满全身,快要将他的头颅劈开,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张咯人的椅子上,眼前只剩下炫目的空白的光。

 

他在光中找到了回家的路。

 

资产的确拥有过一个名字,不是“冬日战士”,那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代号。他的名字来自于他的父母——詹姆斯——几个轻巧的音节,同一条街上有五六个小男孩都会在一声扬高的“詹姆斯”中回头探寻声音的来源。

 

于是史蒂夫叫他巴基。

 

被叫做“小鹿”的男孩有一双鹿一样灵巧的眼睛,史蒂夫会用攒钱买来的颜料细细填补虹膜上的空白。史蒂夫时常难以辨认绿色和蓝色的分别,纸面上透亮的眼睛便混了点天空的色彩,巴基亲昵地用肩膀去撞丧气的小个子朋友,笑着看他:这多好看啊,我的眼睛里有你的颜色。

 

他们身上缠绕的命运的丝线长在了一起,不分彼此,最后,就连街上的邻居也会理所当然地告诉新搬来的住户:如果找不到詹姆斯,那就去找史蒂夫,如果找不到史蒂夫,那就去找詹姆斯。

 

他们追逐着对方,从学校的操场到无人的后巷,从喧闹的码头到大洋彼岸的战场。他的小个子朋友蜕去了沙子一般的外表,金子做成的内心被全世界知晓。资产——巴基站在他的身后,作为挚友给他鼓励,作为爱人给他奖赏,他们在土堆中在树林里流血又流汗,清冷的星空和沉默的树见证他们激烈的拥㯺吻。

 

他们本该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在战争结束之后,肩膀抵着肩膀,脚下踩着的是故乡的土地。

 

资产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走进那个不起眼的公园。

 

他力竭一般瘫坐在地上,将脸埋入洁白的被褥,史蒂夫的气味将他包裹,他以为自己沉入了一块轻飘飘的云朵。卧室内的壁炉没有燃起,冰冷的空气让资产想起回家前在山谷中遭遇的大雪,那是他第一次错过史蒂夫伸来的手,也是最后一次。

 

詹姆斯·巴恩斯成为不存在的幽灵,而他的爱人,沉眠在世界尽头的冰下。

 

资产不知何时沉沉地睡去,梦魇中他不觉泪流满面,酸涩的泪痕在他的脸上渐渐干涸。

 

————

 

控制母板上跳跃的数字变成67小时又28分。

 

晨曦从薄薄的窗帘中透出,映上巴基闭合的双眼,他在冬日温柔的阳光中苏醒。

 

发胀的额角不再尖锐地痛,甚至就连腰腹上的伤口也不再张扬它鲜明的存在感,巴基轻手轻脚从地板上爬起,光着脚走出房间,木质的年老的门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他想为自己找一点醒神的咖啡,却在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窝成一团的瘦小的影子。

 

史蒂夫就这样合衣在沙发上睡下了,平日里用来挡风的毯子从他的肩头垂落。“我会在另一个房间。”史蒂夫是这么说的,巴基的唇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弧度——史蒂夫的公寓里从来就只有一间卧室,只可惜昨晚的他永远也不能意识到这一点。

 

咖啡可以再等一会儿。巴基坐在沙发的外沿,柔软富有弹性的软垫为他腾出一块凹陷,让他能够近距离端详史蒂夫安稳的睡颜。他恍惚地意识到,上一次这样什么也不干,就只是坐在他的床前,祈祷神踪不定的死神远离这个满身虚汗的男孩,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巴基放缓了呼吸,生怕举手抬足间的风会带走他梦一般的想象。对史蒂夫的想念将他割得破碎,而他们之间永不磨灭的爱又重新将他拼接完整。他太想他了,冰冻和重启偷走了他的时间与记忆,剩下的67个小时是他抢回的战利品,但又远远不够——

 

史蒂夫在睡梦之中翻了个身,巴基能看清他左脸脸颊上一颗小小的黑痣。他鬼使神差地一点点靠近,极慢极慢,轻缓到即便落在水面也不会激起一丝涟漪。

 

他吻上了史蒂夫柔软微张的嘴唇。

 

那轻柔的、不带有任何情欲的相触让巴基眼眶发潮,酸涩地快要落泪。他虔诚而又专注地铭记史蒂夫的味道,等到时间的河流再也容不下突兀的来客,他要在一切被修正之前将史蒂夫重新写入他的骨血。

 

“别装了史蒂夫,我知道你醒了。”巴基在他的耳畔低声说道,呼出的气流激起皮肤微小的颤动。史蒂夫讪讪睁眼,清明的蓝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巴基,“你就是巴基,你认得我。”

 

巴基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空气冲淡了萦绕的暧㯺昧,他有太多的话要对史蒂夫说——那些遗忘与思念、缠绵与心动,还有更重要的——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取史蒂夫不踏上那一架飞机。

 

可这都是无济于事,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他在1938年的所有存在便会被抹去,连带着他偷来的,只属于他和史蒂夫的短暂的时光。

 

他想起厨房里的咖啡快冷了,他需要一个借口暂时逃开,起身的时候却遇到了阻力,史蒂夫勾住了他垂下的衣摆。金发的男孩从背后环住他的肩,细瘦的胳膊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等到巴基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时,史蒂夫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他想要的咖啡并没有冷成难以下咽的液体,马克杯冒着白烟,贴心地放在床头。

 

“所以说,未来的我们在一起了,对吗?”史蒂夫出现在卧室门口,手中的餐盘上还放着煎好的培根。

 

“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是来自于未来,而不是别的什么平行宇宙?”

 

“我就是知道。”史蒂夫的眼睛里有太阳一般明亮的光,“就算你不是,那又怎样。看来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你都摆脱不了我了。”

 

巴基快要在那光里融化,他用咖啡杯遮住苦涩的笑,无法出口的哽咽被堵在喉间:“是啊,我可真是有史以来最不幸的人了。”

 

————

 

距离时空修正还有1小时02分。

 

短短三天之内,巴基有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在终点等候他的分别,史蒂夫偶尔会问起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只能用沉默当作回答。

 

他们躲在史蒂夫的屋子里,破损脱皮的墙壁是对抗外界的堡垒。他像是患上了难以治愈的绝症,治疗的药方名为史蒂夫,冰封七十余年的渴求和欲望支配了他的躯体,控制了他的心神,史蒂夫乐于满足他索求无度的亲密,可他清楚地知道,那道被史蒂夫划开的沟壑再也无法被填满。

 

但他至少能够拥有回忆。

 

于是他偷偷撕下画册中的一页,藏在靠近心脏的内袋。控制母板上的呼吸灯闪烁的频率不断加快,快到要连成一条红色的线。

 

巴基穿回冬日战士盔甲一般的制服,在史蒂夫讶异的目光中踏上回廊。他扭头看他,讶异很快变为了然,史蒂夫习惯性地揪紧过长的衣摆。

 

“你要去哪儿?”

 

“去未来。”

 

他向年轻的史蒂夫伸出右手,最后一次感受他鲜活的体温。他们走过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只有路灯看见他们紧握的双手,巴基带着他来到了两人相遇的湖边。

 

“下次你要回来的话,建议你挑个人多的地方。”他们肩并肩挤坐在狭窄的石凳上,交叠的双手带来的重量令人安心,“如果那天我不在,你可能早就把血流干了。”

 

“怎么会呢?做傻事的一直都是你。”

 

他们轻声笑着,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声音说着无聊的笑话,夜空之下时间仿佛都被无限拉长,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幽会,而不是伤感的分别。直到一声尖锐的电子音划破宁静——

 

“看来我不得不要把你让给未来的自己了。”史蒂夫将巴基攥得更紧,怕他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他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巴基吻上他的唇,一触即离:“谁说不是呢?”

 

他的躯体轻盈起来,就连深棕的发也开始变得透明,史蒂夫能透过他的眉眼看到天边遥望的明月。

 

“在未来等着我,巴基。”

 

他半透明的唇角勾起明媚的笑,湖绿的眼睛却盛满了再也掩盖不住的悲伤。巴基抚上史蒂夫的脸颊,可是他已经感受不到他的爱人柔软的肌肤了。

 

“再见了,史蒂夫。”

 

 

 

史蒂夫被寒风吹了一个哆嗦,猛然惊醒,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孤身一人坐在深夜的湖边。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史蒂夫想不起来,他莫名地环视空荡荡的公园,最终却一无所获。干枯缺水的叶子毛刺一般扎入他的长袜,他摸了摸自己被冻僵的小腿,那里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深绿色青草汁。

 

他不该是一个人的,史蒂夫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嗅到另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湖畔树影摇曳,他的心上好像也蒙了一层影子,变成漆黑的洞穴,在拉扯中越来越深。

 

是了,他刚刚和巴基产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巴基红了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泄愤一般将门甩开,跑回家的速度快到像是巴不得这辈子也不要再看到史蒂夫。

 

他怎么能对巴基说出那样的重话。

 

史蒂夫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囫囵披上,匆匆回到街头。他默默数着街边的窗户里一盏盏熄灭的灯,祈祷自己等着的那盏依然亮着。他感到自己的肺火一样在燃烧,奔跑的双腿麻木到快要不属于自己。他在巴基的门前屏住了呼吸。

 

铁门被人从内慢吞吞地拉开,一双泛红的眼越过栅栏直直地瞪他。史蒂夫用鞋尖来回碾动地上的石子,望向那双夜夜入梦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该为了逃避自己的内心而一次次把你推开。”

 

“我喜欢你。”

 

 

 

2012年

 

洞察计划成为了九头蛇推翻神盾局的关键行动,他们需要九头蛇最强大的武器。校对、调试、解冻,机器轰鸣,资产在冰雾之中睁开了双眼。

 

他迅速而高效地将尼克弗瑞击毙,瞄准镜对准了将星条旗旗穿在身上的男人。美国队长,资产听见别人这样叫他,他看着资料夹中那个金发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藏在半遮的头盔之中。

 

有哪里不对,资产感到额头一阵钝痛。不应该是这样的,资产心想,金发男人的样子快要和他胸口画像上的脸重合,但又有着难以弥合的差异,美国队长,美国队长……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他曾经见过他吗?

 

也许在结束之后他需要一次新的校正,当务之急是解决桥上的男人。男人的力量与速度胜过资产曾遇到过的每一个对手,他从男人防御和攻击的动作中又一次抓住了诡异的熟悉感。

 

他能够猜出男人的下一个动作,而男人能预判他的每一次出手。

 

火石电光之间刹那的分神都会迎来毁灭性的结果,男人扼住他的咽喉,资产做好了下一秒就会被捏断脊椎的准备。但男人犹豫了,风一样凌厉的手撞开他面具后的搭扣。

 

无坚不摧的复仇者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忘记了所有的动作,布满血口的唇微微颤抖:“巴基?”

 

找到你了。

 


【Knifewood】同谋(一发完)

*对利刃出鞘的手法有改动

*两位都是恶人

*克里斯桃生日快乐!

*被蓱到没脾气,完整请看置顶/简介或点这里






兰森百无聊赖地靠在吧台上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明明暗暗的星火在他的指尖跳跃。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被推到面前的酒杯上,头顶聚焦的灯光很暗,他看不清玻璃杯下压着的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但这份昏暗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能够肆无忌惮地打量俯身在桌球台上的男人。

 

说实在的,兰森不常来这种躲在巷子里的酒吧——空气太过污浊、酒水太过廉价,但他显然没得选了。他捏着鼻子灌下那些兑了水口感酸涩液体。过多的冰块麻木了他的舌头,也快要冻住他的视线,让他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

 

男人的后腰因为趴在台子上的缘故而露出一大片,白到刺眼。他一只手按住边沿,一只手拿着球杆对着空气比划,瞄准、吸气,然后出击,一个漂亮的清杆。

 

男人得意地扭身坐上台侧的木板,扬高了手等着对面愤愤不平地塞几张票子进来。兰森瞧见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被压皱的烟盒,丝毫不介意掉落的烟丝,衔在两片唇瓣之间,享受丝丝缕缕带着草叶一样干燥的香气。

 

“打得不错,常来这儿吗?”

 

男人没有被耳畔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到,但兰森还是捕捉到鹿一样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慌张。他将打火机凑过去,男人顺从地垂下头用烟去接,浓密的睫毛在光下形成一道晕开的黑影。

 

“查尔斯。”他说。

 

“兰森。”

 

查尔斯仰头吐出一捧白雾当作回应,在兰森忍不住呛咳出声的时候笑了,“你看起来脸生,该不会是第一次来?”

 

“的确。”兰森想要装作不在意的耸肩,但只要一想到早些时候的争吵就止不住的恶心,混杂着空气中污浊的油腻和滞闷,没来由一阵烦躁。

 

他不该在这里的,像那些瘫软在天知道多久没洗过的皮椅上烂醉的男男女女,只靠五美元就能浑浑噩噩喝到被酒保扫地出门。

 

查尔斯并未察觉到兰森的不适,又或者他察觉到了,但这与他无关。烟雾笼罩住他的表情,朦朦胧胧看不出情绪,兰森想用手拨开那些无形的阻隔,却只是把它们混得更加均匀了些。

 

“你这样的倒是少见,别人是来找乐子,你是来找罪受。”

 

“这要取决于碰见的是谁了。”杯子里的冰快要全化了,外壁挂着的水珠渗进了皮肤,冲淡了酒气,兰森打量着男人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侧脸,不知不觉有了几分醺然醉意。

 

查尔斯随手将烟捻灭,为本就称不上干净的绿色绒面加了一块新的黑疤。他抬手握住兰森的手腕,指尖还带着尼古丁和焦油的燥热,玻璃杯身一点点旋转,暗金的酒液中流转着眩目的光,直到兰森方才呷过的地方正对上他。

 

他一寸寸压低自己的头颅,余光愉悦地瞥到男人逐渐深沉的目光。他将自己的动作放得很慢,含住仍旧潮湿的杯沿,酒液顺从地游过他的唇线,牵引着兰森的目光,他知道兰森正期待地看着自己,等待欣赏喉结滚动时带起皮肤微小的颤动。

 

可惜兰森并没有能够如愿,取而代之的是唇瓣上突如其来的柔软。他放任查尔斯灵活的舌带着辛辣的酒液探入他的口中,猫一样柔软的男人吻起来好极了,他忍不住用手指扣住他的后颈,再与他唇齿糺纠缠,鼻息间是微醺的酒意,分不清是来自于自己还是对方。

 

“现在还觉得是在受罪吗?”在接吻的间隙男人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他们鼻尖相抵,只能看清彼此眼中因情䞒动而涌起的水汽。

 

“如果再来点别的,也许我会改观。”兰森追上前夺走两人之间所剩无几的空间,陌生的气息和灼热的触感令他着迷,他从查尔斯细弱的轻哼中知道对方也是如此。

 

“喂,不打球的话就快滚,不要脸的基䕩佬!”

 

有人用啤酒瓶底泄愤似的敲打台面,他们不情愿地结束没有尽头的亲热。查尔斯猫一般上扬的唇角咧开一个放肆的弧度,挑衅一般直视搅局者不耐烦的双眼,在兰森脸颊上落下一枚响亮的亲吻。

 

“别嫉妒亲爱的,只不过今天你得排队。”他不再理会对面愤怒的目光,挎住兰森衬衫半挽的手臂,充血的唇上还残留有未退的水光,“走吧兰桑,带你见识一下真正的乐子。”

 

污秽不堪入耳的嘲弄被丢在身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查尔斯拖出了酒吧。接近凌晨,户外的冷风吹淡了头脑中昏沉的迷雾,兰森这才发现临走之前男人居然还顺走了他随手搭在吧台上的外套。

 

查尔斯也是一样,早就在不远处观察着自己。

 

他跟着查尔斯在停车场兜兜转转,最后驻足在一量艳红的凯迪拉克前。查尔斯在兰森讶异的目光中跳进车内,将散落在副驾驶上不知道是哪个流浪汉丢进来的垃圾扫到地上。

 

“放心,不是偷来的。”引擎在寂静无人的空地上发出咆哮,查尔斯期待地看着他。

 

这比他想象的要好上太多,没什么能比豪车、美人和做曖爱更能称得上堕落。于是他欣然就座,闷热的风吹散他收拾妥帖的头发,也将他的话语冲得支离破碎。

 

“⋯⋯你说什么?”查尔斯扭头问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抓得很紧,兰森能看得清隐藏在皮肤之下每一条青紫的血管。

 

他咽了口唾沫,庆幸查尔斯没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我是说,我不叫兰桑,是兰森。”

 

查尔斯笑得更开心了,过长的眉眼弯弯缀满星辰,黑夜之下空旷的公路上落满他的恣意张扬。

 

“好的兰森。”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兰森成了这间破败酒吧的常客,他渐渐发现放久了连气泡都少得可怜的啤酒也并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更何况有人会为他加点不一样的料。

 

查尔斯总是会在周末的深夜出现,彼时酒吧里的人都换了好几波,不是躲在角落窃窃私语就是打个不甚清醒的酒盹。没有人会注意到桌球台前那个将领口扯得很开的男人,他与谁争吵又与谁接吻,只能在兰森的眼里掀起一点浪花。

 

他们之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默契,就像兰森会早早挑个靠着吧台的位置,点一杯酒,小口喝着,而查尔斯从不将目光过多地在他身上停留,匆匆一瞥便是心照不宣的暗号。兰森能透过一寸寸遮掩看透男人俯在桌球台上时背部弓起的肌肉曲线,他曾经用更加亲密的方式感受过其中蕴含的力量与诱惑。查尔斯不愿在这种时候正面看他,却放任兰森近乎热烈的注视,要他看着自己与他人笑闹、交换暧昧的耳语,直到夜更深了些,那些环绕他的男男女女潮水一样退去,他没有一丝倦容,施施然走近,再夺走兰森握温了的酒,兰森能从他靠近的风中嗅到古龙水的味道。

 

“糟糕的一天?”查尔斯抬手拂开兰森眉间深刻的竖痕,一个吻紧随而至。

 

“还好。”他止住查尔斯要一触即离的唇,想要找到哪怕一丝不耐,但男人只是轻轻挣开下巴上的桎梏,转而牵起他发麻的指尖:“可我觉得你看起来糟透了,不然你也不会来这儿,不是吗?”

 

“如果我扰了你的兴致,那就算了。”他想起查尔斯沉浸在欢愉中泛粉的脸,那模样显然并不专属于他。

 

“不,亲爱的。”查尔斯的手指在他掌心画着圈,麻痒顺着相触的皮肤蜿蜒而上,“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他像个被宣布夺了头奖的穷光蛋一般被查尔斯拉扯出去,那股骚动停驻在他胸口,急于找个借口发泄。这是查尔斯喜欢的游戏方式,兰森乐于探索他的规则,就为了每次他都是唯一一个能真正将查尔斯带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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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Fantine(一发完)

奶完孩子被抛弃然后为生活所迫去立占gai的巴基

和抓住他的Cop

是一点仓促的腿肉

会有一点点Dirty Talk,介意慎入哦!

孩子是个工具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巴基和谁生的

题目取自悲惨世界的芳汀,巴基的设定也参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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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揪紧松松披在肩头的外衣,九月的纽约已经很冷了,可是他实在是找不出别的像样的衣服,更何况,站在这里,一切的得体看起来都像是笑话。

 

可是巴基还是小心地把破了洞的那一处紧紧攥住,冻得发抖的同时透过明亮的橱窗打量自己的衣着外貌。布莱恩——也许叫这个名字——好心地送了他一件带着铆钉的皮裤,现在他就穿着它,过紧的尺码勒得有些难受,但又很好地勾勒出他臀藠部的曲线,更何况难以通畅流动的血液能够让他忘记正在经历的寒冷。

 

香烟、啤酒、笑闹和洗刷不净的污垢堆积成了这一条见不得人的街道,他看见马路对面隐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点亮起的火星,点燃,再熄灭,那个人对他挑衅地笑,再做一个他平日里见了要捂眼睛的动作,巴基终于看清那个人和他打扮得很像,眼皮上厚重的眼影遮盖不住青紫的黑眼圈。

 

巴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再看他。每一个群体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排外,在这个地方更是如此,但巴基知道那无端的恶意不仅是因为这个。他渐渐生出一些畏惧和退缩,害怕他们躲在角落里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更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变得和他们没有分别。巴基恨不得立刻扭头就走,再把自己泡在水里,直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视线和黏人的油彩从他的皮肤上一片片褪去。

 

但他不能,他想起自己在远方的孩子,他还那么小,刚刚断奶没多久,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喜欢哭闹——一朵刚摘下来还带着泥土味道的小花就可以将他逗得咯咯直笑。巴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弯起一个显眼的弧度,他早就忘记该如何做出愉悦的表情。

 

“喂,怎么说?”巴基从恍惚中惊醒,这才意识到一辆车就停在自己的面前,暗色的车窗降下一半,里面远远坐着一个男人。巴基慌忙就着路灯的光偷偷瞥一眼车窗上的倒影,深红的唇、过长的眼线、还有胡乱涂抹的眼影,巴基觉得自己看起来糟透了,做作中带着遮掩不住的生涩。这些他最为厌恶的东西却在此时成为他的伪装,让他能够幻想着将自己割裂成两个部分。

 

他庆幸街道的灯足够昏暗,也庆幸男人离他有些距离,这样他可以掩盖住颤抖的双腿,学着那些常年混迹于此的人,放软了身体,柔声开口道:“50块,只用上面。”

 

男人显而易见发出一声嗤笑,再满意地看着车外的人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是个新人,他将巴基的反应尽收眼底。

 

就在巴基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的时候,紧闭的车门一声轻响。“上来。”男人狼一样的目光快要将巴基盯穿,“50块的口䡖活,希望你对得起这张票子。”

 

巴基如蒙大赦,快速钻进车内。在男人停下车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来自暗处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能够躲开他们的打量竟让巴基松下一口气,全然忘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车内开了暖风,逐渐回温的暖意让发麻的指尖不再僵硬,巴基用力抵住靠背,男人滚烫的视线让他错觉自己是砧板上被剔除了骨肉的鱼。

 

“就在这里吗?”他鼓足了勇气,但还是不敢长久地和男人对视,对方好笑地看着他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他的下巴被男人握住。

 

“不然呢?去开个房?”

 

但巴基依然没动,整齐的牙齿在下唇上留下一道白线,男人的手用了点力气,掐得他生疼,他挣不开下巴上的桎梏,也没打算挣开。沉默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时间几乎都要凝滞了,男人的指尖划过那一道退散不去的痕迹,有些痒,他忍不住伸出舌尖想要带走不安的触感。

 

“好吧,我明白了。”下巴上的力量放松了些,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50块是吗?但你得自己来拿。”

 

暗绿色的票子被男人从皮夹子里抽出来,再轻飘飘甩在腿上,年轻男人的喉结滚动一下,翠绿的眸子闪着灵动的光,深处的绝望与死气乖乖藏起。

 

“好的先生,您可以叫我詹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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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盾✖️冬】染尘(一发完)

有删减,纯享请看置顶简介或点这里 

是对蛇来说的HE

 

 

 

 

 

日光、草木和昆虫在玻璃上漫步的轻响,是他所能触碰到的、尚且还能够称为人间的事物。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刺眼的阳光让资产有些睁不开眼,那些火辣辣的光线穿透天窗,为地下室带来一点暖意。资产能感受到由外向内蔓延的热度,顺着他的后背、越过他的皮肤、沿着他的血管。这本该能温暖他的,像冰川之下涌动的融雪,隐秘而又奢侈。


但远远不够。资产扬高僵硬的头颅,用最为虔诚的姿态去迎接那一抹金光。朝拜的教徒会叩拜匍匐着接受主的恩典,他听见管风琴混着低沉的哼唱,那样的圣洁,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他看见光芒中逐渐走进的人影,坚硬鞋底磕在地上,脆生生将虚幻的景象踩得粉碎。


是他,当然是他。男人刻意将脚步落得很重,由远及近,资产在声音中慢慢睁开双眼,这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安静又默契地不会惊扰到对方。他手上端着一个木盘,上方平平稳稳放着几个碟子,资产煽动鼻翼,空气中有着刚刚出炉的面包的燥热香气。


“吃一点吧。”他说,木质的底盘在水泥地上拖动,粗粝的石子割伤了表层的喷漆,“今天回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添些补给,只有这些,将就着吃。”


资产这才注意到男人蓬乱的发,往日里总是被整齐地梳向脑后的金色之下是难掩的疲惫。他抬起右手,就着瓷盘艰难地从面包上掰下一块,递送出去,男人双唇紧抿,唇瓣上翘起的死皮四周是细碎皲裂的血口,让资产想到经历过战争后快要死掉的土地。


资产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等了一会,男人依旧像石雕一样岿然不动。他可以这样与他面对面坐着,就只是盯着他看, 资产能从那带有力量的视线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早就习惯了。男人看着他一点一点解决完面包,资产想要用剩下的清水洗一洗弄脏的脸,湿答答的纸巾攥在血肉尚存的手心,却怎么也拧不干。


多余的水珠沿着资产的下巴、脖子,在白色背心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再消失不见。资产觉得它走过的地方痒得发疼,想要伸手挠一挠,机械臂上的金属页片张合几下,是突如其来的烦躁。


“你总是这样,喜欢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男人靠得近了些,残留的水痕被蒸干。头顶倾洒的光芒在男人高耸的眉骨上打下阴影,他的皮肤却隐隐发亮,快要和资产脑海中的影子重合。资产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流连,勾住他的视线,再牵引到身侧无力垂落的左手上,男人抚摸着那一块冷硬的金属,资产以为他会感受到男人的温度,但阖上双眼,左侧仍是一片麻木。


“你不要怨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男人将他的左臂抬起来,手腕上的金属环牵动钉死在墙壁上的铁链,叮叮当当。“你是噩梦的具象,是死亡的影子。只有我能够得到你的信任,也只有我能来照顾你。”


他在他的耳边喃喃,话语魔咒一般攀附上资产的躯体。他想要将男人推开,又想就这么靠在男人怀里,最终他只是握了握使不上力的金属手指,摩擦声细弱地盖不过男人的叹息。


男人闻起来就像是枪炮和尘土的混合物,尖锐刺鼻,资产却不觉得讨厌。他让资产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必怀疑皮肉之下藏着的血管其实全是交错的电路。制冷机被床铺取代,温热的食物要比营养剂美味一万倍,他是他的光和热,如果能够用图画去描摹,资产会用自己的鲜血为他填色,这样才能比得上男人眸中化不开的猩红。


“史蒂夫。”资产在心里默默叫他,这是他为男人取的名字。从前那些讨人厌的黑衣人会叫男人队长,资产也是同样,但他不愿如此。比起一个冷冰冰的头衔,他需要一个更加人化的寄托。


那就叫他史蒂夫吧。资产不知道这样的念头是从何而来。三个音节的词语就这样流水一般自然地占据他的头脑,就像那原原本本就该是他的名字。史蒂夫,资产来来回回细细咀嚼着它的发音,为神明吟唱赞歌一般,于是他想,他的队长、他的管理员、他的……朋友,不会介意自己为他准备的唐突的代称。


男人的手指上布满粗糙的枪茧,偶尔还会有结疤凸起的伤痕。这是属于战士的手,资产对那些纹路不能更加熟悉,他想起自己左肩金属咬合肌肉的狰狞可怖,又很快释然,他们都是一样的,在死亡的边缘踩着钢丝行走。资产想要用自己的手——真正的那一只手,去感受男人并不柔和的触感,他也确实那么做了。男人的手是温热的,快要将他的金属臂捂化。


比手心更热的是亲吻,落在他的脸颊上。资产对上男人猩红的双目,水雾凝成云雨,顺着眼角的细纹滚入发间。他分不清那刺眼的金是男人的头发还是来自于天窗,左手上牵引的链子在纠缠中发出脆响,这是资产最为熟悉的愉悦的伴奏。


他从不觉得这是放纵,无论是在白天还是深夜。


“好梦,Soldier。”男人的手指穿过他的发,带起一阵凉风。资产从事后的慵懒中挣脱,打量着发白耀眼的天空,男人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梦,史蒂夫。他对着男人的背影默然。日与夜对他们来说没有分别,资产将自己挪到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放任思绪如藤蔓般胡乱疯长。这是他在地下室见过的第二百四十五轮太阳,他不知道明天是否还有机会能再次感受到它的温度,从不奢望未来是他在断断续续的沉眠和清醒中学到的最实用的经验。


 

 


男人穿过基地中封闭的回廊,全副武装的特工们在两侧垂下头,面罩之下打探的的目光中带有畏惧,更有甚者,还会加上一点鄙夷的成分。男人毫不在意,冷峻面目上看不出喜怒,他生来以恐惧为食,厌恶也好畏缩也罢,只能算是开胃的前菜。


“队长。”他被恭恭敬敬地带入地下,繁复沉重的金属门内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他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在他还是一个培育体的时候,淹没在暗绿浓稠的营养皿中,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如今那高至天花板的透明培养皿已经被厚重的金属舱替代,房间内冷气开得很足,他望着结了霜的透视窗,刺骨的寒意抓住了他的小腿。


“冬日战士,我们的最强武器。”佐拉拖着他矮小的躯体,声音中是难掩的疯狂与兴奋。“看看他,是那样的完美……”


他能够想象那对挂满白霜的羽睫睁开后会是怎样的光景,隐没在密密麻麻的电路和呼吸管之下的左肩泛着点点银光。他曾以为沉睡中的人只是一段真真假假的故事,就像海洋之中并没有摄人心魂的塞壬、高山之上并没有永不熄灭的圣火。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一寸寸探索过他的肌肤。解冻过后短暂的恢复期稍纵即逝,他以为资产就要睁开双眼,那对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如摇曳在风中难以落地的叶子。


但最先苏醒的是他的嘴唇,暗淡毫无血色,嗫嚅着发出一声轻哼。再然后是起伏的胸膛、左臂张合的页片,最后才是那双冻湖一样翠绿的双眼。


“Ste——”他说,碧湖尚未化冻,还残存着冬天的懵懂。他是沉睡在霜雪中的噩梦,并且永远也不会有苏醒的那一天。资产很快适应了重回人间的身体,方才如幼兽一般的缱绻荡然无存。


“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


“不,soldier。”男人后退两步,声音绷死像没有感情的机器,“欢迎回来,我是你的管理员,你应该叫我队长。”


资产无机质的双眼终于丧失最后一点人气,男人要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连他的大脑也一并替换了。他想要伸手抓住资产湿漉漉的肩膀,好奇那儿是否会是一片柔软,带有他逐渐恢复的体温。


资产跟着他绕过数不清的走廊,现在有人替他分担他所承受的探究的目光了。男人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九头蛇终于得偿所愿凑齐了一对笑话,试图用蹩脚的谎言粉饰追不回的历史。他可以努力做一个旁观者,或者干脆适应自己的角色,他所憎恨的人早在他诞生之前就已经葬身海底,很快人们就会将那个把星星穿在身上的人遗忘,取而代之的便会是他,且只会是他。


“抱歉,条件有些简陋,但你可以不用回到冷冻舱。”资产在地下室里转了转,不到十步就可以从门口走到尽头,他听见枝叶刮擦玻璃的声响,仰头望去,天窗外影影绰绰的缝隙中有黑夜里的点点繁星。


于是他顺从地任由男人去掉他左臂上的制动,缠绕在手腕上的振金链子拖得很长,资产尝试性地拉拽几下,那长度足够他自由地在房间中挑选合意的角落。


自由,听起来是那样的奢侈又遥远,很久以前便有人将它从资产的脑海中删除,但他看到了天空、听到了风声、嗅到了阳光,这是男人送给他的新生礼物,他小心翼翼地享受活过来的每一刻,像一个害怕把糖吃完的孩子,只能在馋极了的时候偷偷舔上一口。


不出任务的时候,男人会下来陪着他,有时候还带着一两碟没有包装的零食,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吃。资产觉得糕点的香气似曾相识,随后便想起来那是上一次任务,他趴在蛋糕店楼上的狙击点,甜腻的奶油香几乎要把他熏透了。


“营养剂还是留在紧急情况下再用吧,你会喜欢这个味道的。”他的队长支着下巴,却避开了资产的视线,“我不需要一个因为胃痉挛而导致任务失败的废物。”


不会的,资产想说,我曾经靠着它活过了……


活过了多久?资产有些头疼,转而意识到他竟然不记得营养剂的味道,可是直插入胃部的导管的不适早已烙在了他的灵魂上。资产只是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继而风卷残云般将盘子扫荡个精光。


资产的脑袋空荡荡的,和男人离开之后的房间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九头蛇已经为他设定好了一切。他不拥有回忆,他的身体与肌肉上早已刻满了苦痛的印记,但这一切都在慢慢的改变,他打量过男人同样伤痕累累的躯体,与他分享滚烫的枪管和无味的干粮,他可以偷偷地把男人藏在脑海里一个不易发觉的角落,逐渐构筑起不再空白的记忆。


他就是在这时决定叫他史蒂夫的。珍重回忆的主角配得上一个真正的名字,资产觉得只有这样才算是把他牢牢握住了,不会轻飘飘地像那些追不回来的光景一样归于虚无。他知道男人一定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但他总是会在开口询问之前退缩——那种从心底蔓延的恐惧来得莫名其妙,却不容忽视,就好像只要男人否认了这个名字就会立刻夺去他的性命。


“也许你曾经拥有过一个史蒂夫。”有恶魔在他的耳畔轻声引诱,“一个和他非常相似的、但你永远也不会再记起来的的史蒂夫。”


是了,资产只是在徒做挣扎。他的记忆从来由不得他,在他上一次苏醒的时候,是否也同样拥有一个会将他视为人类的管理员,却有一双截然相反的海蓝色眸子,又实实在在地叫做史蒂夫呢?


他决定放弃思索这些恼人的东西,转而在墙壁上用活动受限的金属臂刻下一道痕迹。他信不过他的大脑,但这些实实在在的记号不会骗他,如果他再一次遗忘,也许它们能够让他忆起这一位史蒂夫带有温度的目光。


“留下来吧。”


于是在下一次男人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资产勾住了他的衣摆,他的眼里满是渴望:“没有人会发现的,留下来吧。”求你。


直到男人为他用清水仔细地擦洗着脸,资产才意识到脸颊的冰凉来自于他早已干涸的泪腺。男人,他的史蒂夫,就是伊甸园中最为诱人的那一颗苹果,他尝到了世间最美好的滋味,便不会再甘愿就这样活着。


“我们会有离开的那一天吗?”


不该出口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资产下意识绷紧肌肉,他不该忘形到在管理员面前这样放肆,即便他们刚刚亲密到快要融入彼此。他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愤怒,祈祷男人不要用——那实在是太疼了,就像几层楼外那张冰冷硌人的椅子,先是淹没一切的窒息,之后伴随着濒临死亡的麻木,再然后,就只剩机器重启一般的空白。


但他所有的恐惧都没有成为现实,男人抚上他冷汗淋漓的侧脸,蜻蜓点水一样的吻落在他紧闭的双目上。资产睁眼与他对视,男人温和地令他头晕目眩。


“希望吧。”他说,“我会带你去到没有人能够妨碍我们的地方,再也没有死亡,没有伤痛,也没有分离。”


“但我需要你的保证,soldier。你要全心全意地信任我、服从我,不违背我的任何一条指令,你能做到吗?”


“当然,队长。”他虔诚地回应男人的亲吻,感激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自作多情。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加入九头蛇之前他无法验证,加入九头蛇之后便成为行走的死神与现实的厄运。遇见男人是资产从来不敢奢求的,可笑的是这从某种意义上看起来又像是命运对他的补偿。他还是不敢期待未来,但这是他仅剩的自娱自乐的方式,更何况,做出承诺的是他的史蒂夫。


史蒂夫总是会有办法的。


 

房间正中躺着一具双目圆瞪的尸体,胸口处一个狰狞的血洞,腥臭发黑的血液在地砖上晕出一大片。


“口径7.62x39,没有膛线。”


检验人员不敢看皮尔斯更加阴沉的脸色,用眼角偷偷去瞟坐在金属椅子上垂首静默的资产。


“任务报告,soldier。”


资产对于男人带领的标准五人小分队成员一点也不熟悉,一方面是他们都将自己藏在厚重的装甲下看不清面目,另一方面是皮尔斯坚持采用分化管理,队员三个月一轮换。


但只有一个人除外,西特维尔,资产以为他是男人最为信任的队友,无论是潜伏还是突袭,他一直都在。


直到那一天,一次普通的任务,他像往常一样趴在后方隐蔽的树冠里,看到男人对着他的后脑勺举起了枪。


能够在九头蛇里活下去的都是养熟了的毒蛇,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唤醒蛰伏的獠牙。他们扭打在一起,并且很快见了血,飞扬的尘土和交叠的身躯让资产把枪握得更紧了些,百米外有被动静吸引的敌人渐渐逼近,资产感觉自己被一道视线锁定,芒刺在背的窒息感转瞬即逝。


“砰——”在消音器的加持下枪声就像闷在罐子里的尖叫,地上的两具身躯不动了,资产全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然后他看到了男人透过额头上交错的血流投射而来的目光。


“任务报告!”皮尔斯像个一触即燃的火药桶,资产的沉默就是最后的点点火星。他的脸被一个巴掌打得偏到一边,可这一点侮辱与疼痛还不至于让他难以忍受。


“你杀了我的特工,我需要一个解释。”


资产将目光的终点放在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点上,连呼吸的幅度和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他看到男人艰难地把身上压着的尸体搬开,爬起来想把额头上的血擦干,最终却把自己的脸搞得一团糟,他躲在树上,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好像他已经这样注视着男人的身影注视了一万年那么久。


“既然你不开口,那么我们还是用点别的办法吧。”


他看见皮尔斯拿出一本古旧的红皮硬壳书,纸页已经脆到发黄。资产以为洗脑重启会是他等来的最坏的结果,但只是看到封皮上黑色五角星凹陷的印痕,就让他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最绝望的恐惧。


“渴望。”


皮尔斯满意地看着资产强装镇定下几近崩溃的颤抖,冬日战士是每个人的噩梦,也是能够为他所控的枪,他享受他的绝望与挣扎更胜过对结果的探知。


“生锈。”


资产觉得他全身的每一处关节都像生了锈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大脑沉重的快要不属于他,男人的面目在他的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出意外的,男人额头上的血越涌越多,糊进他的眼睛,和原本的猩红不分彼此。


他们都会死的,在皮尔斯完成他的咒语之后。资产有些庆幸男人不在这里,又有些担心他受的伤。如果当时他再早上一步,他能否做得更加完美无缺?


“你在做什么?”尖锐的耳鸣被打断了,“……西特维尔暴露了目标,是我下的命令。”


资产的眼睛被冷汗刺蛰得生疼,但还是努力眨着眼让自己看清——他的史蒂夫额头上缠着绷带,左手还被吊在胸前,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把皮尔斯生吞活剥。


“……他只能由我来管,没有下一次了。”


这是资产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但资产没有看见星星,天窗外的植物长高了些,他被它们不规则的影子盖住。资产的头很沉,太阳穴针扎一样突突作疼,每一次离开那个房间资产都觉得身上尚且还属于人的一部分就会抽丝剥茧一般离他而去,到了最后只会留下一个空壳,什么都剩不下来,他能预见这样的结局。


“醒了?”男人在黑暗中开口,资产无声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但穷尽目力只能看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嗅到空气中有酒精味,和随之挥发出来的淡淡血腥。


资产强忍着剧烈的呕吐感,坚持将自己撑坐起来,意外地发现左臂上没了振金链子,还在运作的制动隐隐发出轻微的轰鸣。男人从阴影中走近了,他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男人坐在他的床边,体重让床垫向外倾斜,资产能借着力靠他更近一些,“为什么要开枪?”


“你是队长,我信任你。”他的眼睛早就装不下别人,贪婪地要把男人最细微的每一个表情都刻录下来,“你要杀他,我可以帮你完成。”


男人伸手抚上资产的脸颊,资产猫一样歪头追着他手心的热度,他划过他的鬓角、他的耳垂,潮湿的发耷拉着像被人丢出去又捡回来的小狗,湖绿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亮,其中只有他的影子。


“我做得好吗?”资产问他,天真地像个讨要糖果的幼童。


“是的,是的。”他将资产拥入怀中,没有了链子的束缚资产可以用两只手臂作为回应。男人想起离开医务室他躲在门外,亲眼目睹资产从头到尾的沉默,即便皮尔斯拿出了那个要命的本子。他早该知道的,从资产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天然地获取了他的信任——拜这张脸所赐,他厌恶的身份给了他莫大的方便,多么的讽刺。


但乖孩子应当得到他的奖励。资产顺从地跨坐上他的大腿,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手臂。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只知道你要他死,这就够了。”资产挣脱桎梏,侧着脑袋去找他的嘴唇。他们的鼻子差点要撞在一起,资产偷偷地笑了,男人用唇舌感受到那上扬的弧度。


“而且,我总觉得你拼命起来不知道跑,我得看着你的后背。”


男人忽然尝到一股化不开的铁锈味,资产痛嘶一声,却没有躲开。


“抱歉。”男人将血珠抹开,在资产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但……你想起什么了吗?”


资产莫名地摇头,男人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燃烧的爱意:“不,队长。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就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也许远超资产所能想象的那么久,在九头蛇之前的曾经他一定见过他,资产能够确信那熟悉感的由来就深埋在他的灵魂深处,即便再被重启一万次,他也可以在见到男人的第一眼就重新信任他、爱上他,就算男人要他成为鬼魂,就算男人要他献上生命。


“我该拿你怎么办?”男人贴上他的后背,声音模糊不清。资产将脸埋在枕头里,他将自己身上弄得一团糟,男人抽了几张纸帮他清理干净,在他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轻飘飘开口。


“如果我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你……”


“那就一起离开吧。”


男人深深望他一眼,最后替他拉好被子:“好梦,soldier。”


要离开的时候,男人察觉到衣摆上的阻碍。资产用金属手指勾住他的腰带,问他:“不能留下来吗?就一晚。”


他握住那只没有体温的手,再将它一根根掰开:“现在不行,但会有那一天的。”


资产终于满足地合上双眼,他真的累坏了。裹挟着睡意的白雾将他包裹,他看见浓雾深处一个金发的人影向他张开双臂。


好梦,史蒂夫。


 

 


如果说曾经的冬日战士是传说中的幽灵,那么现在的他就是行走的死神。


等到皮尔斯意识到情态的失控时早就无力回天了。九头蛇队长和资产,本该是组织威慑的最强武器,但谁也想不到当武器拥有了欲望就会成为恐惧本身,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调转方向,对准了每一个人的脑袋。


西特维尔只是男人棋盘上倒下的第一枚废子,当初皮尔斯在他身边埋下的毒牙被一颗颗拔除。皮尔斯不是没有过反抗,直到最后,他又一次和男人在九头蛇基地顶楼的办公室对峙,唯一有所不同的在于他的心脏正对上冬日战士的准星。


“我本不想这么做的,但你没有给我留下选择的余地。”


“你想要的太多了,贪心可不是美好的品德。”大限将至,濒死之人的面容上带了几分宽和,配合他突然苍老的脸,竟然不十分别扭,“我亲眼看着你在培养基中拥有了呼吸,那个人的基因与血清赋予了你生命和灵魂,你本该是九头蛇的希望的,但你开始奢求不属于你的东西——”


“闭嘴!”


皮尔斯只是看着他,爆发出刺耳尖锐的笑。他布满皱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男人身后面无表情的资产:“你说你恨那个人,那这又算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上了詹姆斯·巴恩斯就会让你变成他吗?还是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他只不过把你当作——”


皮尔斯再也没有机会说完了,在资产尚未扣动扳机之前他的胸口便炸开一个血洞。他的喉咙含混着吞咽不下的血,嘶哑着嗓子看着男人:“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男人拉着他的手走出顶层,户外新鲜的风吹散一屋子血气,资产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门户大敞的前厅、口令失效的电梯、灯火通明的回廊,那一间他住了一年有余的地下室出现在路的尽头,不再需要身份卡就能将厚重的铁门推开。


“都结束了。”男人将他引到水池前,交握着替他搓洗掌纹和金属缝隙中不存在的污渍,明明满手火药味的不是资产。


“我该说恭喜你吗?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男人眉心正中一道深刻的竖痕,愁绪和焦虑在那里发酵,并生根发芽。资产半靠着男人的胸膛,扭过头去吻那个痕迹,男人发出几不可闻的轻笑,温暖的气流打在他的颈窝:“我在想留下一个只剩空壳的九头蛇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它该被毁灭,不单单是因为它让我们变成了这样。”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电击和无数张脸扭曲的哀嚎快要融入资产的躯体,成为他的一部分,他就要能够将这些腐臭的血肉挖下,“不要留下来……你答应我的,我们一起离开。我不想再杀人了。”


更不想成为只会执行指令,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机器。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吻他。资产被举高到半坐在水池上,撞裂了贴墙的镜子,碎裂的镜面映出无数个他,那些相同的面庞爬上相同的暧|昧的粉,资产望进那些注视着他的男人的无数双眼,放纵自己沉浸在深渊之中。


“我不明白。”资产乖乖地等待男人将两人清理干净,他突然发现男人头顶偏后的地方有一个发旋,看起来是那样的熟悉,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一块。于是他问。


“不明白什么?”


“皮尔斯说你恨一个人,而我不在乎你。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他不能理解武器也可以拥有感情。”男人继续忙着将两人擦干,但资产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停顿。


“他说得不对,我很在乎你。”资产迫切地想要男人知道,他认为男人的迟疑来自于他:“不,不止在乎,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们终于可以肩抵着肩脚搭着脚躺在一起,分享入睡前的慵懒和安逸。男人抱起来像个火炉一样温暖,而资产偏低的体温正好让两人不至于挤出一身热汗,他们是如此契合,天生就该相拥。


“好梦,soldier。”资产的呼吸已然平稳,男人看着他安然的睡颜,吻上他轻颤的眼。“还有,对不起。”他喃喃道。


距离一切的终结,只有一步之遥。




夏夜的虫鸣令人昏昏欲睡,入梦之后的浑浑噩噩总是充斥着鲜血和尖叫,看不清脸的人们在他身边瑟缩着祈求宽恕,可惜他不是神明,他拯救不了他自己,也同样拯救不了他们。


资产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津湿了被褥,他将发潮散乱的发拨到脑后,如水的月光惨淡地让他发冷。资产打了一个冷颤,这才意识身边只剩下床单上的轻微凹陷,他用手摸了摸,那里早就没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心中的不安悄然扩大,资产没来得及穿上鞋子,披了件衣服便赤脚往外走。大理石的地面冰凉刺骨,还有细小的石子和灰尘陷进他的皮肤,资产曾走过更加嶙峋的路,他不在意这个。第一次独自走在这令人生畏的走廊,本该是高兴的——没有拿枪指着他的特工,也没有在房间里等着在他身上做实验的医生,可他满心都被男人占据了,没心思去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那间困住了他一年有余的地下室快要成为家的存在,他迫切地想要找到男人,再和他一起回家。


走廊两侧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门洞大敞,黑漆漆一片像是张开巨口的野兽。不愿意继续留在九头蛇的人都逃得匆忙,剩下的人快要被动荡后的重建纠缠到死。资产漠然地踩过地面散乱的纸张,这些混乱从此便与他无关,史蒂夫和他会离开这座城市,找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男人他想买一栋带院子的小楼,拥有松软的草地和洁白的屋顶,如果是在布鲁克林就更好了,资产不知为何生起一种难以被动摇的确信,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与男人遗失的曾经。


他走过储藏室、武器库和办公区,无一例外都空无一人。于是他接着向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当他看见那一扇生了锈的铁门时,恐惧一瞬间抓住了他的胃,但他同样看见了门内静默的影子,来自灵魂深处的畏缩便如潮水一般退去。


“你也像我一样睡不着吗?”


“怎么想起半夜到这里来?”


他们异口同声,男人没有回头。资产轻手轻脚地靠近他,他们的手背轻轻相碰,资产从男人传递过来的温度中找到了重新呼吸的力量。


“你还在为接下来的事发愁吗?”资产干脆将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但男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捏捏他的掌心,只是开口问他:“Soldier,还记得这里吗?”


在这里的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因为那总是伴随着疼痛和空白。男人察觉到资产的瑟缩,用力回握住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和你一样,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皮尔斯是埋在九头蛇里的一颗烂掉的种子,他渴望权力胜过秩序,于是我让他为他的贪婪陪葬,再也没有阻挡在秩序之前的阻碍,我认为我已经做的够好了。”


“但是……?”资产不喜欢男人此时的语气,更不喜欢接下来必然的转折。


“但是一盘散沙同样成就不了目标。我花费那么久的时间让他们对我从恐惧转变为敬畏,让他们意识到我不只是一个替……一个备选方案。你也是同样,soldier,你说过你会信任我、服从我,如果我说我自始至终都在等待这一刻,并请求你和我一起留下来,做我的副手——你会答应我吗?”


资产感到自己的心沉入一片海洋,无边的黑与红将氧气挤压出肺,他想把男人甩开,但对他的爱让他却步:“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我不想再活在恐惧之下,也不想别人视我为恐惧。我们曾经没有选择,但是现在不一样,我们已经自由了。”他深深地望着男人,用他全部的生命与爱:“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人能够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忘掉你,我想和你一起回布鲁克林去,那里一定变了很多……”


男人捧住他的脸颊,猩红的眼眸凝望着他:“你想起来了,对吗?”


资产摇头,稍长的发尾扫过男人的指尖:“不是全部,但我认得你的样子。”他紧紧拥住男人,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我爱你,史蒂夫。”


“我也爱你。”


他以为他们会接吻,再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不知疲倦地做㝯爱,至死方休。但真正发生的是他被推开,后腰狠狠撞上洗脑椅坚硬的棱角。他听见凌乱无序的脚步声涌入他和男人之间不断扩大的距离,左臂沉重得让他以为回到了那段藏匿在地下室里以日光和雨露为生的日子。


男人远远退到墙角,近乎冷漠地看着资产绝望地嘶吼,硬币大小的制动遥控在他的掌心留下深刻的印痕,尖锐的角划破皮肤,男人毫无察觉。


“资产状态不稳定,为他做好准备,重新来过。


“……对不起。”




男人半跪在地上,抵住资产的膝头,他能透过一层薄薄的睡裤感受到资产的温度,那能够证明他仍然活着。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头脑昏沉、晨光重降。


然后他感到两人相触的地方传来难以察觉的轻颤,资产胸口的起伏更大了,生机逐渐涌回他的躯体,他发出机器重启一般的哀叹。


“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


“不,soldier。”男人拨开他汗湿的发,露出迷茫翠绿的眼眸,那里还残留有历经剧痛的水汽,“我是你的管理员,你可以叫我队长。”


可那拥有过灵魂的眼睛依旧懵懂,男人亲吻他颤动的睫毛。


“欢迎回家。”



 

————END————

 




所以这是一个蛇为了掌权嗨爪而利用冬,并在爱上冬之后意识到冬只不过将他当做了盾才对他无比依赖,于是将“利用完冬再把他重置”作为事业爱情双收的方法的badass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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